第605章 柳城大战(1 / 1)
柳城大战,数万突厥骑兵从北面山口俯冲而下的时候,那些契丹守军甚至来不及敲响警钟。城中的三千守军大多是老弱伤兵和尚未成年的少年,精锐全被李楷固和孙万荣带去了河北前线。他们在人数、气势、战术上都完全无法与默啜带来的数万突厥精骑抗衡。一个契丹少年刚爬上城楼还没来得及敲钟,就被突厥骑兵一箭射穿了喉咙,从城楼上栽下来摔在雪地上溅起一蓬血雾。城中的契丹老弱妇孺哭喊着从燃烧的毡帐中逃出来,被突厥骑兵从后面追上,弯刀起落间,一颗又一颗头颅滚落在雪地上。突厥骑兵在城中横冲直撞,将能带走的一切全部掳走——粮食、金银、兵器、女人、孩子,所有契丹酋长和将领留在后方的家眷全部被俘,用绳子串成一串一串地赶出了城。带不走的粮仓、武库、毡帐、木屋全部被付之一炬。冲天而起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滚滚黑烟直冲云霄,浓黑如墨的烟柱在冬日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连几十里外的猎人都在传说——契丹人的老巢被突厥人端了,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默罕站在柳城的城楼上,脚下的夯土城墙已经被血浸透,在寒风中迅速凝固成暗红色的冰。他望着城中四处燃烧的火焰和遍地的尸体,面无表情。他身后站着一排突厥将领,有人兴奋地报告着缴获的战利品数字,有人建议趁势南下和契丹主力决一死战。
默罕只是摆了摆手,用突厥话说了一句:“不必了。契丹的根被我们挖了,接下来让汉人和契丹人继续互相咬。咬完了,我们再慢慢收场。”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脚下被血浸透的城墙夯土。
消息传回契丹前线大营的时候,孙万荣刚刚从阳玄基手里捡了一条命逃回来,又被追杀了几天,最后他只带着几百残骑狼狈不堪地逃回营州以北的山林,人困马乏,战马饿得啃树皮。他窝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亲兵们用积雪擦洗他脸上的伤口,血水和雪水混在一起顺着脖子往下淌。然后他看到了从北面逃回来的溃兵——那些人的脸上写满了他这辈子从未在契丹勇士脸上见过的恐惧,一种彻底被打垮了的恐惧。他们衣衫褴褛,满身血污,有人光着脚在雪地里跑了几百里路,脚趾冻成了黑色的冰坨。溃兵们跪在地上哭着告诉他:柳城没了,突厥人端了老巢,所有的家眷全被掳走了,所有的粮草全被烧光了,一粒不剩,一顶帐篷都没留下。
孙万荣当时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他的弯刀。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动作停住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攥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然后忽然站起身,拔出弯刀对着身边的枯树疯狂地砍了起来。一刀,两刀,三刀,刀刃砍在冻硬的树干上迸出星星点点的火星,树皮碎片四处飞溅,他的亲兵们吓得全跪在地上,没有人敢上前拦他。他砍到刀刃卷了口,砍到虎口震裂流出血,砍到那棵碗口粗的枯树轰然倒下砸在雪地上溅起一蓬雪雾。他把卷了刃的弯刀狠狠掼在地上,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声音在山林间回荡了很久很久,像一头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的狼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嚎叫。他想起了李楷固在西峡石谷山顶上说过的那句话——来多少,杀多少。如今他们杀了武周近几十万人,但他们的老婆孩子没了,他们的部落没了,他们的根没了。来多少杀多少,杀到最后,自己变成了什么都没有的人。
李楷固的伤势更重了。他在幽州城外被陈子昂的三千铁骑捅穿侧翼时左肋中了一槊,断了两根肋骨,伤及内腑,随军巫医用了所有能用的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又烧红了铁条烙住了创面,但伤口迟迟不能愈合。从柳城传来的噩耗让他彻底垮了,他开始发高烧,浑身滚烫如火,嘴唇烧得全是燎泡,躺在担架上说着胡话,一会儿叫着他儿子的小名,一会儿用突厥话大骂默啜背信弃义,一会儿又忽然清醒过来,握着孙万荣的手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当年西硖石谷,我们杀曹仁师的时候,曹仁师的亲兵死光了,他一个人站在谷口,身上中了十几箭,还拄着刀不肯倒。我现在明白他为什么不肯倒了。”
孙万荣问他为什么。李楷固闭上眼睛,眼角滚出一颗浑浊的泪珠,声音越来越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身后有他想护着的东西。我们有吗?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孙万荣没有时间悲伤。他带着最后的几千残骑,在幽州东边的山林中东躲西藏地支撑了一段日子,一边躲避唐军的追剿,一边试图找到突厥人的俘虏营,把被掳走的家眷抢回来。默啜故意将契丹家眷扣在突厥牙帐,每隔几天就派快马给孙万荣传话:你的人在我手里,你的牛羊在我手里,你的部众在我手里,你拿什么来换?孙万荣派人送去了仅存的几箱金银,默啜收下了;送去了割让草场的承诺书,默啜收下了;送去了愿意对突厥称臣的降表,默啜也收下了。但每一次只放回几十个老弱妇孺,其余的人仍然牢牢攥在手里。
孙万荣彻底陷入绝境。他的部下开始涣散,有人偷偷逃离了队伍往北走,试图去找突厥人投降换回家眷;有人的妻儿老小被默啜扣在手里,已经无心再战;有人干脆带着部众脱离了孙万荣的控制,自谋生路去了。契丹部落联盟从内部开始解体,像一台被打碎了核心齿轮的机器,零件一块接一块地往下掉。
而唐军的最后攻势在此时如期而至。在陈子昂的指挥下,阳玄基在正面战场上重创契丹主力之后,张九节率轻骑抄截契丹残部的退路,将孙万荣堵在了一处无名山谷中。山谷两侧的悬崖陡峭如刀削,谷口被张九节的骑兵堵得严严实实。
孙万荣带着最后几百名亲兵困守谷底,粮草断绝,战马宰光了,开始吃树皮,嚼雪水,最后连伤兵的绷带都煮来吃了。契丹人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连弯刀都举不起来。张九节没有强攻——他只是堵住谷口,每天派人朝谷里喊话,喊的都是突厥话和契丹话混在一起的简单句子:“柳城没了,家眷全在突厥人手里,投降还能留命,不投降活活饿死。”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孙万荣遣散了最后跟随他的几十名亲兵。他把缴获的那柄刻着“忠勇”两个字的王孝杰短剑留给了最年轻的一个亲兵——那是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契丹少年,是他麾下一个部落酋长的遗孤。孙万荣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说了一句:“拿着。这柄剑是汉人老将的,他是站着死的。你也站着活——如果活不了,就站着死。”然后他独自走向密林深处,消失在了黑暗中,身后只跟了一个年轻的家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