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袭击契丹后方(1 / 1)
默啜可汗的牙帐设在弹汗山南麓。数万顶毡帐在草原上蔓延开来,白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边。毡帐之间,骑兵往来奔驰,角弓和弯刀随身携带,连放羊的牧奴腰间都别着短刀。牙帐外围竖着九面巨大的狼头旗,旗面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杆是用整根白桦木削成的,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金帐比周围的毡帐高出数倍,帐顶覆盖着厚厚的白色毛毡,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帐门两侧站着两队披甲武士,盔甲是缴获的明光铠和突厥人自己打造的锁子甲混搭,手中的长矛矛尖在阳光中反射着刺眼的寒芒。后突厥汗国早已不是武周初年被陈子昂和黑齿常之打得东躲西藏的残部——它又已经是一个拥有数十万部众、数万铁骑的强大汗国,而默啜正站在他权力的巅峰。
默啜可汗坐在金帐正中的白狼皮大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紫檀木案几,案上堆满了各部酋长进献的金银器皿和汉地商人带来的丝绸茶叶。他大约五十岁出头,身躯魁梧得像一座小山,肩宽背厚,脖子粗壮,一双细长的眼睛深陷在眉骨目光沉得像冬天封冻的北海。他穿着一身黑貂皮大氅,腰间系着金带,手指上戴满了从西域商人那里换来的宝石戒指。他身后站着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左边那个捧着默啜的弯刀,刀鞘上镶满了红宝石;右边那个捧着他的角弓,弓臂上缠着金丝。帐中两侧坐满了突厥各部酋长和将领,有的穿着汉地丝绸和皮裘混搭的华服,有的穿着传统羊皮战袍,面前的矮几上摆满了烤羊腿、马奶酒和从汉地掳来的米酒,空气中弥漫着羊膻味、酒味和铁锈般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乔知之和魏大等人走进金帐的时候,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敌意,有审视,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默啜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绕弯子,但他更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说废话。乔知之没有废话——这句话直接捅到了他心窝子里。李楷固和孙万荣起兵反周,打的是“迎还庐陵王”的旗号,名义上是匡复李唐,和武周势不两立。但对默啜来说,武周的敌人不一定是他的朋友。契丹人这两年来攻城略地,占据了辽东大片土地,掳掠了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实力膨胀得飞快。如果契丹人真的推翻了武周,下一步他们会干什么?他们不会收手。他们会在河北站稳脚跟,然后往北扩张,往西扩张,往东扩张。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后突厥汗国的东部边境。李楷固和孙万荣是草原上的狼,狼长大了是要吃肉的,不会因为你也是狼就不吃你。
默啜端起桌上的金杯,抿了一口马奶酒,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淌下来,他用手指随意地抹了一把。沉默了很长时间。帐外的北风拍打着毡帐,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擂门。
默啜放下金杯,用手指在案几上缓缓敲了三下,咚咚咚,像是某种古老的草原节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闷雷:“契丹人的老巢在营州以北,柳城。那里屯着他们的粮草、辎重、金银、兵器——还有他们所有酋长的家眷。李楷固和孙万荣把主力全带到河北去了,柳城的守军不超过三千人。柳城攻破了,契丹人就断了根。就算李楷固和孙万荣活着逃回去,他们的老婆孩子都没了,他们的部落就散了。”
乔知之没有接话。他知道默啜的话没说完。果然,默啜往前探了探身子,金杯在他手里缓缓转动,杯中的马奶酒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盯着陈子昂,深褐色的眼睛里射出两道锐利的光芒,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斤两。
“契丹人和汉人打了两年多,两败俱伤。他们的后背露给了我。我只要出一支偏师,就能端了柳城。”默啜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狼一样的笑意,“但武周和契丹,都是我的敌人。你们互相咬,咬得越凶越好。等你们咬得两败俱伤,我再出兵,一口把两个都吞了——这不更好?”
乔知之迎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他在出发前就已经把这个问题想透了,答案只有一句话,他在马背上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几百遍,此刻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陈述一条早已被证实的军情:“因为契丹人今天是武周的敌人,明天就是可汗的敌人。可汗是草原上的雄鹰,不会眼睁睁看着另一只雄鹰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等契丹人把河北的粮食吃光、把辽东的城池占尽、把汉地的工匠和铁匠全部掳回老巢——那时候,可汗再想动他们,就晚了。”
默啜沉默了很久。他靠在白狼皮大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帐中安静得只剩下火把噼啪的声响和帐外朔风呜咽的声音。然后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粗粝而洪亮,震得帐顶的毡子都在发抖。他端起金杯,将杯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乔知之看着默啜,说出的话掷地有声:“可汗是草原上的雄鹰。雄鹰不会和吃腐肉的鬣狗分享猎物。李楷固和孙万荣可以跟可汗称兄道弟——但契丹人今天占据了辽东,明天就会往北打。到时候,可汗愿意看见自己的东部边境上蹲着一头长肥了的契丹虎,还是愿意趁它还没长肥之前,先把它的窝端了?”
数日后,弹汗山北麓的突厥铁骑开始集结。默啜在出兵前做了最后一件事——派信使快马联络霫人等契丹世仇部落,邀他们共襄盛举,瓜分契丹的草场和牛羊。这些部落世代被契丹压制,被夺走了最好的牧场,被迫缴纳沉重的贡赋,每年还要送出族中女子供契丹酋长驱使。如今机会来了,他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一样蜂拥而至。
突厥主力穿过契丹人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北方山口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默啜派了他的弟弟默罕亲自前往,他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身披黑貂大氅,站在山口最高处,俯瞰着脚下那片沉睡中的契丹腹地。柳城在晨曦的微光中显出了轮廓——那是一座土城,城墙不高,夯土筑成,城外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毡帐和木屋,一直延伸到远处封冻的河湾边。城中有几柱炊烟正袅袅升起,守城的契丹士卒还裹着羊皮袄蹲在城门楼上打盹,浑然不知死神已经从天而降。
默罕拔出弯刀,刀锋在晨曦中闪过一道冷光。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然后弯刀向前一指。数万突厥狼卫如同雪崩般从山坡上倾泻而下,马蹄踏碎了山谷中封冻的溪流,黑色的洪流漫过白色的雪原,在晨曦中劈开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