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孙万荣之死(1 / 1)
孙万荣的亲兵们四散溃逃,身边只留了几个家奴,一起逃到了潞水东岸的林子里。
张九节的轻骑在谷口守株待兔,将溃散的人马逐一擒获。那个契丹少年抱着王孝杰的短剑跪在地上投降,被带到张九节面前的时候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张九节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剑,剑柄上“忠勇”两个字的凹痕里还嵌着干涸的血迹,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认出了这把剑。整个大周的将领都认得这把剑。张九节接过剑,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扶起跪在地上的契丹少年,用生硬的契丹话夹着汉话问了一句:“这把剑——是谁给你的?”
契丹少年流着泪把孙万荣最后的话说了一遍。张九节听完,把剑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交给身后的亲兵,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说了一句话:“带回洛阳。这是王老将军的遗物,该还给陛下。”
张九节不甘放弃,率领搜山队继续追剿,他带着几十个熟悉地形的猎户在山林里搜寻了整整三天三夜。
残阳把潞水东岸的林梢染成一片血赤,孙万荣扶着树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上的甲胄早已被荆棘划得破烂,沾着泥血的袍角在晚风里无力地晃着。身边只剩寥寥几个亲随,连日奔逃让他们连直起身的力气都快耗尽,远处隐约传来唐军游骑的马蹄声,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与血痕,往日里那双能在阵前一眼看穿唐军破绽的锐目,此刻只剩沉沉的疲惫。从揭竿而起的那天起,他带着数万契丹儿郎连下数城,在东硖石谷围杀名将王孝杰,兵锋直抵河北,何曾想过会落到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后方的新城被突厥突袭,族中老弱尽数被俘,盟友奚人临阵倒戈,前有唐军堵截,后有追兵掩杀,曾经势如破竹的大军,转瞬间就烟消云散。
他靠着树根慢慢坐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沉叹,声音轻得像要被风揉碎:“如今归唐,罪孽早已深重,必无生路;投奔突厥,他们早已与武周结盟,我们不过是待宰的羔羊;逃往新罗,千里路途,追兵在后,也终究是死路一条。”他抬眼望向暮色里的契丹辽东松漠故土,那里曾是他策马驰骋的地方,如今却连半分归处都寻不到:“你杀了我吧,取我的人头,去找唐人领赏!”
身旁一位年轻的家奴握着刀的手悄悄收紧,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号令千军的首领,在绝望的叹息里,猛地抽出利刃。血光溅过落满枯叶的地面,孙万荣的头颅滚落在衰草之间,最后的一点视线,停在了潞水对岸的方向,那是辽东的方向。
张九节最后见到孙万荣的时候,他的头颅已经被砍下,死不瞑目,他身上没有铠甲,腰间没有弯刀,形容枯槁,瘦得像一具风干的骨架。他已经几天没有进食了,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亮着——不是愤怒的光,不是恐惧的光,而是一种被掏空了一切之后剩下的、空洞的平静。
他身边还有一面残破的狼头旗,那是李唐太宗皇帝赐予的,那面旗被战火烧过,边缘焦黑卷曲,被箭射穿过,好几处破损用麻线粗糙地缝补过,但它依然是他作为契丹首领最后的尊严象征。
孙万荣的身材,比张九节想象中矮小得多——没有了明光铠的衬托,没有了千军万马的簇拥,他只是一个瘦削的、疲惫的、被战争榨干了最后一点精力的契丹男人。
孙万荣的家奴说,他临死前,还用沙哑干涩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告诉默啜——他的马奶酒,老子下辈子再跟他喝。”
张九节听不懂这句话背后的全部含义——他不知道默啜和孙万荣年轻时曾在草原上并肩作战,一起对抗过唐军的镇压,后来各自成为一方霸主,又互相攻伐、互相提防、互相利用。但他从孙万荣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东西,那是一种和故人诀别时特有的语气,带着恨,带着笑,带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孙万荣死后,血无声地淌下来,浸透了地上那面残破的狼头旗。他临死前,想起了李尽忠,想起来他的妹妹孙月哥,想起他们的起兵反抗,胜利,失败,这一切,都是天意,他尽力了!
张九节愣在原地,横刀举在半空中,对着这个投降的家奴,不知该砍下去还是收回来。他带人在山林里搜了三天三夜,憋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想象过无数次生擒孙万荣、押回洛阳的场面,但他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他的猎物在他动手之前,自己选择了结束。
过了很久,张九节把横刀收回刀鞘,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捡起那面被血浸透的狼头旗,把它轻轻盖在孙万荣的脸上。
然后,张九节接过那颗首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翻身上马,带着这颗曾经让整个武周王朝颤抖的头颅,一路快马加鞭,穿过辽东的山林,穿过辽西走廊,穿过幽州的城门,穿过河北大地上一座座正在重建的城池和一片片重新翻垦的麦田,送进了洛阳。
七日后,孙万荣的首级被张九节派人送进洛阳通天宫。同时送到的还有那柄刻着“忠勇”两个字的短剑。武则天坐在龙椅上,盯着面前案上那颗被石灰腌过的首级看了很久。殿中满朝文武屏息凝神,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头发花白的女皇缓缓站起身,走到盛放短剑的托盘前,伸手拿起那柄剑,翻过来,看到剑柄上“忠勇”两个字的凹痕里还嵌着没有完全洗净的血垢。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了一句话:“王孝杰——朕还你一个公道。你的剑,朕给你供在太庙里。”
消息传到幽州,狄仁杰正在都督府衙门后堂和陈子昂喝茶。这是开春后的第一杯新茶,是陈子昂从幽州带来的——不是洛阳的明前龙井,是幽州本地的土茶,味道粗粝苦涩,但胜在新鲜。窗外校场上,阳玄基拄着拐杖还在训练新兵,沙哑的吼声隐隐可闻:“站稳!不许退!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你退了就是死!”声音被春风裹挟着飘进后堂,和茶香搅在一起。
陈子昂把军报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的头发全白了,右腿的旧伤在开春后依然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两年多来从未有过的光芒。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张写了捷报全文的军报,沉默了许久,然后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狄公,你说默啜这人——他会不会信守盟约?”
狄仁杰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望着窗外那片幽州的天空,几只灰雁排成人字形正从南方飞回来,叫声清脆嘹亮,打破了幽州城上空长久的寂静。他看了好一阵子,才用一种过来人的老辣语气缓缓说道:“不会。默啜是一头饿狼,趁我们和契丹两败俱伤的机会端了契丹的老巢,这是他该赚的。接下来他一定会在边境上继续生事,试探我们的虚实。但我们没有选择——两害相权取其轻,契丹之害急,突厥之害缓。先灭契丹,再御突厥。这是两害之间唯一能走的路。我们下一个敌人,必将是突厥!”
陈子昂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柄磨得发亮的横刀,刀鞘上的皮绳已经磨断过好几次,被他一截一截地重新接上。他用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然后他端起茶杯,向窗外校场的方向举了举,像是在和那些还在训练的士卒们碰杯:“能走的路不多,但总比没路走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