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武则天想明白了(1 / 1)
这一次,年老的武则天想明白了,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了。契丹人已经打到了黄河边上,河北糜烂,国本动摇,满朝能打仗的将军死的死、贬的贬、废的废,武家子弟没有一个能打的——魏王武承嗣在西峡石谷葬送了十万,建安王武攸宜在东硖石谷又折进去十七万。武懿宗又跑了。大周不是没有兵了,大周是没有将了。
陈子昂那天来了一封奏书,说朝廷也不缺人,缺能把仗打明白的人,缺能让百姓安心的人,缺能在危局中站出来扛事的人。臣算来算去,这样的人,满朝上下不超过一掌之数。而狄仁杰是其中最不该被浪费的一个,能当宰相,还有阳玄基、姚崇,都是人才。比如阳玄基,从底层一刀一枪杀上来的老将,赋闲在家多年。
陈子昂的奏折被展开放在御案上。武则天低头扫了一眼,文书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一长串名字,她认出了其中大多数,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黑齿常之,当年在高句丽打得契丹人望风而逃的名将,被酷吏诬以谋反,黑齿常之自缢而亡。
“这些人都是大周的名将。”陈子昂的奏书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他们有的死了,有的流放了,有的在家种地。他们走的时候,没有人替他们说话。臣今天说——不是替狄仁杰说话,不是替阳玄基说话。是替所有不该被浪费的人说话。”
上官婉儿的手指微微发颤,她跟了女皇二十年,极少见到有人敢跟女皇说这种话。
陈子昂这是在拿命赌——赌女皇不会杀他,赌女皇在两次大败之后已经清醒过来了,赌女皇对武家子弟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武则天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陈子昂文书。然后,武则天站起身,不像是愤怒,也不像是嘲讽,更像是一种被戳到了痛处之后的无奈。她转过身,走回舆图前,重新盯着那张裂了口的辽东舆图,沉默了许久。
“他们是真心为国干实事的人!”武则天忽然对上官婉儿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狄仁杰,陈子昂,他们的心里或许还装着李唐,不是武氏子弟。朕用他们,他们替朕办事。朕不用他们,他们也活得下去。这样的人,朕最放心,也最不放心。”
果然,武则天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但陈子昂有一句话说对了——这江山,武家的人守不住。武承嗣守不住,武三思也守不住,武攸宜和武懿宗更守不住。朕给了他们机会,他们给朕丢了几十万人,军心尽失,民心尽失,人心尽失。”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但很快又被压了回去,“朕再宠武家的人,也不能再拿天下百姓的命去赌了。”
她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绢帛上写了起来。笔尖在绢帛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雕刻一件必须万无一失的器物。写完之后,她把朱笔搁在笔架上,拿起绢帛,对着烛光看了一眼,然后递给上官婉儿。
“拟旨。”
上官婉儿双手接过绢帛,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恢复了平静。她的声音在暖阁中清脆地响起:“陛下有旨——以陈子昂为幽州都督,节制幽、平、蓟、营四州军务,即日就任。不得延误。”
幽州现在是抗契丹的前线,幽州都督节制四州军务,这是把河北战场的半边天都交到了陈子昂手里。
魏州刺史狄仁杰听到这个消息,也颇为惊讶!
圣旨到彭泽让他去当魏州刺史的那天,狄仁杰正挑着一担粪水往菜地里走。他今年六十三岁了,身材微胖,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袍子,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扁担压在肩膀上嘎吱嘎吱地响。
传旨的内侍杨思勖站在县衙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到狄仁杰从菜地里回来。
内侍杨思勖看着这个浑身粪味、裤腿上全是泥巴的老头,差一点没认出来,瞪大了眼睛,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您就是狄仁杰?”
狄仁杰把粪桶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拱了拱手:“正是下官。上差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吃饭了没有?县衙厨房里还有早上剩的粥,要不要先垫一口?”
内侍杨思勖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就还是当年在朝堂上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狄公?
彭泽是个小县,在江南道的最北边,穷得叮当响。县衙是前隋留下的老房子,年久失修,下雨天屋顶漏得比外面还大。狄仁杰在这里当了几年县令,把县衙修了三回,还是没修好。后来他干脆不修了——漏雨就拿木盆接着,接满了倒进菜地里,刚好浇菜。县衙后院的菜地是他自己开的,种了白菜、萝卜、韭菜,长势倒比县衙的屋顶好得多。彭泽的百姓都知道,新来的县令是个怪人——不坐轿子,不摆架子,不在衙门里升堂审案,反倒天天蹲在菜地里拔草施肥。有打官司的来找他,他就搬两张小板凳往菜地边上一放,一边拔草一边听原告被告吵架,听完了给出一个让双方都心服口服的裁断,然后继续埋头拔草。
杨思勖展开武则天的圣旨,开始宣读。读完之后,他以为狄仁杰会感激涕零,会跪下来山呼万岁——毕竟是起复,从一个小县令直接回到中原,魏州刺史也算是一方大吏,这是天大的恩典。
但狄仁杰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沾满泥巴的手在袍子上擦了擦,伸手去接圣旨,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臣领旨。”
内侍杨思勖愣住了,就这样?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狄公——哦不,狄刺史——您就没有什么话要对陛下说的?好几年没见了。”
狄仁杰把圣旨卷好,塞进怀里,弯腰重新挑起粪桶,一边往菜地里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有。告诉陛下——臣马上就去魏州赴任,守住魏州!但在那之前,老夫先把地里的花生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