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举荐姚崇去兵部(1 / 1)
狄仁杰猛地转回头,目光如两道燃烧的冰锥,直刺向姚崇:“元之!木炭!陈子昂信中所言,苏宏晖泣血控诉——军械低劣之谜,关键竟在这不起眼的木炭之上!打造兵甲,离不得千锤百炼,千锤百炼,离不得高温炉火!炉火之魂,便是这木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震撼与彻骨的寒意:即便没有人贪腐,武周的军械质量相较于前些年也会大幅下降。
姚崇仿佛被狄仁杰的目光点燃,脑中那些散乱的碎片瞬间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他霍然起身,竟带得身下的蒲团向后挪移了几分,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狄公!陈子昂、苏宏晖,说得对!一语中的!炉火之要,首在木炭!炭贵如金,炭质不纯,如何能得千度高温熔炼顽铁?!如何能得百锻精钢?!下官早年曾任司仓,深知其中利害!”他语速极快,如同压抑已久的山洪找到了倾泻的出口,“铜铁之耗,尚有定量可循,账目清晰。然这木炭之需,尤其是官办工坊、军器监所需,简直如无底深渊!为了赶那催命符般的工期,官办炭场驱使役夫,滥伐山林!取木不择其优,树龄不足、木质疏松者亦尽数填入窑中!烧炭更不求其精,火候不到便急急开窑!如此烧出的炭,质轻而松散,烟浓火弱,热力不足其半!即便如此粗劣之物,依旧供不应求!市面炭价,焉能不飞涨?!此乃釜底抽薪,自毁长城啊狄公!”他越说越激愤,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因炭火和激动而泛起潮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炭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身影剧烈地晃动在四壁的书架上,如同风暴中飘摇的孤舟。那跳跃的光,映照着两张同样凝重而震惊的脸庞。十几万边军将士的性命,百万流民的生死存亡,这千钧重担,竟都悬系于这小小一盆木炭之上?这荒谬绝伦的真相,比任何惊天阴谋都更令人窒息!狄仁杰凭借数十年断狱如神的敏锐直觉和那张遍布朝野、深入市井的信息巨网,开始抽丝剥茧,将那些看似无关的碎片强行拼接。他的思绪掠过女皇登基以来,那几项彰显天命、耗资亿万、旷日持久的皇皇巨制——高逾百尺、以百万斤铜铁铸就的“大周万国颂德天枢”;象征九州、重逾万钧、需巨舟牵引方能移动的“神功九鼎”;还有那尊矗立在洛阳龙门、几乎掏空了国库铜储、尚未完工便已耗资巨万的“通天浮屠”大佛……
“天枢……”狄仁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硬木矮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姚崇的心上,也砸在千里之外陈子昂绝望的灵魂上,“九鼎……大佛……”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如同滚动的闷雷,“哪一项不是耗铜铁如山?哪一项不需炉火日夜不息?哪一项不需精炭堆积成山?!这通天彻地的炉火,烧的是大周的国运,是我边关将士的热血啊!”说到最后,已是字字如刀,带着切齿的痛。
姚崇眼中巨大的痛心与那洞穿迷雾的了然交织,化作一种近乎悲怆的明悟:“正是如此!狄公!官办工坊,尤其是……直接关乎国运安危的军器监!朝廷拨付的经费本就有限,既要应付上峰不顾实际、层层加码催逼的产量,又要面对炭价十倍于前,甚至有钱难买的困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为了账目‘好看’,为了应付差事,为了不被追责掉脑袋……除了在生铁里掺入砂石废料以充数,在炭料里混入麸炭、杂炭以降低成本,在淬火、锻打的关键火候上偷工减料、缩短工时……他们,还能有什么选择?!”他的声音因愤怒和无力而微微发抖,仿佛看到了那无数张在绝望中被迫扭曲的脸。
狄仁杰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仿佛来自九幽:“一切……都连起来了!难怪……难怪三年前王孝杰将军能率军大破突厥于黑山,生擒可汗阿史那骨笃禄!那时新明堂才起地基、天枢尚在纸面、九鼎不过图样!军械充足精良,将士用命!而这三年间……契丹不过边陲疥癣之疾,我军却屡战屡败!非将士不肯用命!实乃……刀甲朽烂于阵前!根源……根源竟在这煌煌天命、耗尽了国力的‘面子’工程上!是这无休止的铜铁之耗、木炭之需,蛀空了边军的脊梁,抽干了前线将士们的血!”他猛地一掌拍在矮几上,那堆叠如山的卷宗都为之震颤!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疯狂跳动,如同燃烧着焚天之怒!真相!即便没有个人贪墨,这令人窒息的、庞大的、系统性的真相,它像一座无形无质却重逾万钧的大山,比契丹的十万铁骑更令人绝望!它盘踞在王朝的根基之上,无声无息,却足以碾碎一切试图抵抗的力量。
“真相……都大白了……”狄仁杰的手指拂过几案边缘冰冷的古琴琴弦,发出几声喑哑干涩的摩擦音,如同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可这真相……说给谁听?谁敢听?!女皇陛下?满朝衮衮诸公?”他嘴角牵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是深不见底的无奈与苍凉。“这煌煌天命铸就的巨鼎大佛,无容置疑?这耗费海量国帑的‘圣德’工程,岂能半途而废?”
狄仁杰缓缓摇头,白发在炭火映照下如同染血的霜雪,“此乃阳谋!裹挟着天命、圣德、万国来朝的煌煌威仪,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人只能俯首,只能在这庞大的消耗中,眼睁睁看着军备糜烂,看着将士流血,看着国土沦丧!”他的声音嘶哑下去,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疲惫,却又在疲惫深处,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但军械朽烂,国之爪牙崩坏,此乃倾覆之祸!这系统性的溃烂,必须有人去剜!元之,”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死死钉在姚崇脸上,那目光中有重托,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此事千难万险,牵一发而动全身,恐非一州刺史所能撬动。老夫需要你在洛阳!需要你执掌兵部之权!明察暗访,收集铁证,系统革新等待那雷霆一击的契机!这千斤重担,非你莫属!”
为了前线将士、天下苍生,他狄怀英无论如何也必须挺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