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给狄仁杰写信(1 / 1)
守住幽州城后,陈子昂立即给魏州刺史狄仁杰写了一封信,告知他武周军械的问题。
魏州的倒春寒,比幽州似乎更添一份阴毒。寒气如活物般钻营,轻易透入厚实的官袍与高墙。
狄仁杰的书房内,铜漏声不疾不徐,每一滴都似敲在人心坎上,衬得这春夜愈发漫长而孤寂。矮几上卷宗堆积如山,几乎掩住几面原本的纹理,只留一道窄缝。铜盆里炭火正旺,火舌舔舐着空气,将寒意暂且逼退,也将狄仁杰与姚崇的脸庞映照得光影分明,如同两尊凝固在明暗交界处的古老石像。
狄仁杰端坐如松。他年过六旬,身板依旧挺直,下颌线条分明,透着一股不容摧折的刚硬。只是眉宇间那几道深刻的竖纹,如同刀刻斧凿,记录着无数宵衣旰食、殚精竭虑的日夜。
此刻,他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在炭火映照下,仿佛井水被投入了火种,闪烁着一种沉潜而锐利的光。他缓缓放下手中那封墨迹淋漓的密信,指尖在信笺粗糙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才将其递给对面的姚崇。
信是上柱国陈子昂自那苦寒的幽州命人辗转送来的。字字泣血,行行带泪,积压的块垒如山崩海啸,尽数倾泻于纸——营州惨烈屠城的血腥、西硖石谷伏击的悲鸣、东硖石谷溃败的绝望、魏大苏宏晖等将领泣血控诉的屈辱与愤怒、对军械腐败刻骨的痛恨、对装病的武攸宜颟顸无能的鄙夷与失望……这些冰冷的文字如同淬毒的冰锥,刺穿着书房里炭火勉强维持的暖意。
狄仁杰的助手姚崇接过信,指尖感受到纸张的冰冷与沉重。他比狄仁杰年轻许多,身量清瘦,面容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清癯,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锐利,如同能穿透迷雾的寒星。他读得极快,目光在纸页上飞速移动,眉峰却随着内容越蹙越紧。
当读到苏宏晖那声嘶力竭的控诉——“生铁不足,木炭不精,乃军械劣质之根由!”时,姚崇猛地吸了一口凉气,仿佛被无形的冰水呛到喉管,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咳。
这声咳嗽,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清晰。
狄仁杰捻动胡须的手指骤然一顿!那截捻在指腹间的灰白胡须似乎瞬间绷直。他低垂的眼睑倏然抬起,两道目光如同在深井中骤然引燃的火炬,骤然爆发出锐利如电的光芒!那光芒穿透了眼前缭绕的炭火烟气,直刺向虚空,仿佛要将这沉重的夜幕撕开一道缝隙。
“元之,你怎么看?”狄仁杰的声音响起,低沉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山雨欲来的凝重,“陈子昂信中提及苏宏晖所言,木炭不精乃军械劣质之关键……你对此有何见地?”他微微前倾身体,炭火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你可知晓,当下魏州城中,一担上好的精炭,价值几何?”
姚崇被狄仁杰眼中那骤然爆发的光芒震了一下,定了定神,脸上显出几分茫然与赧然:“狄公明鉴,下官……下官职责多在司刑律法,核验案牍、推鞠疑狱尚可勉力为之。这市井物价,尤其柴炭之属……委实疏于留意,不甚了然。只知今岁天寒,炭价飞涨,确乎艰难。”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指节因常年翻阅卷宗而微微变形。
“民生无小事,办案一枝一叶总关情啊。”狄仁杰缓缓道,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在寂静的室内回荡。他不再追问,转而提高了些许声调,唤道:“元伯!”
书房厚重的棉帘应声被一只枯瘦、布满褶皱的手掀开一道缝隙。须发皆白的老管家元伯侧身进来,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他佝偻着背,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肘部磨损处打着细密的补丁。他一边不住地搓着冻得通红、指节粗大变形如同老树根般的手,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主人的脸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爷……您唤老奴?”他的目光扫过那盆烧得极旺的炭火,喉头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开口:“这……这炭……烧得委实是快了些……老爷恕老奴多嘴,如今这上好的银屑炭,市面上一担……已涨到三十文了!价格比往年……翻了三倍不止啊!府库所存也已不多……老奴……老奴斗胆提醒一句,这炭火……还是……省着点用吧,取暖,煮茶都要用……”说到最后,声音已细若蚊蚋,透着深深的无奈与窘迫。
“三十文?!”狄仁杰的眉头骤然锁紧,仿佛瞬间被无形的铁水浇铸,凝固成一个沉重的川字。他放在矮几上的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老夫此前在江南彭泽,亦是苦寒之地,隆冬时节,上好精炭也不过六文一担。这北地魏州,竟至于此?竟有……五倍之巨?”他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元伯,仿佛要穿透那老迈的面容,看清这数字背后盘根错节的真相。
元伯苦着脸,皱纹更深地挤在一起,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回老爷,江南之地,竹木繁盛,上好竹炭,十文一担尚有盈余。可咱们这北地,树木本就难生,材质坚硬难烧。更别提……更别提那神都洛阳了!”他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恐惧的神色,“官家营造、豪门显贵、大小工坊……全都在抢啊!听说宫里头,为了那几尊大铜佛,炭火日夜不息,耗炭如流水!还有那‘天枢’、‘九鼎’……哪一处不是吞炭的巨口?如今一担精炭运到洛阳,没有百钱,休想拿到手!足足……是江南的十倍啊老爷!”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比画了一个“十”字,仿佛那是一个可怕的符咒。
“十倍……洛阳百钱一担……”狄仁杰低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他眼中那锐利的光芒非但没有因震惊而黯淡,反而越来越盛,如同炭盆里被风骤然拔高的火焰,熊熊燃烧,穿透了眼前的烟气与黑暗,仿佛看到了更深、更远处那盘根错节、吞噬一切的巨大阴影!他猛地一挥手,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元伯!此事非同小可!你即刻去办,动用一切可靠人手,务必给本官查清楚!查实!最近五年,魏州、幽州、洛阳三地,各种木炭——银屑炭、麸炭、杂炭——的市价变动,官仓调拨,私贩流向!一丝一毫,皆不可遗漏!要快!”
“是,老爷!”元伯心头一凛,从狄仁杰那罕见的凝重语气中感受到了风暴将至的气息,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躬身一礼,脚步蹒跚却极快地退了出去,棉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书房内只剩下炭火噼啪的爆响,以及两个沉重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