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反对囚徒从军(1 / 1)
武则天这道旨意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几位宰相面面相觑,为首的豆卢钦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女皇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连囚徒都征——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大周的精锐已经在西硖石谷惨败中折损殆尽,能调动的府兵也大多消耗在了河北道的第二道防线,朝廷手里已经没有牌了。这道旨意与其说是调兵遣将,不如说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赌的是把所有能拿刀的人全部推上战场,用人数堆死孙万荣,用尸骨把魏州城下那道裂口填平。
上官婉儿记下了旨意,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的字迹依然清秀工整,但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向暖阁角落,那个方向站着的人,是满殿唯一一个还没有表态的。
被特召来的上柱国陈子昂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的右腿旧伤在阴冷的殿砖上站久了开始隐隐作痛,但走出来的这几步依然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沉闷而笃定的声响。
陈子昂在御案前站定,抱拳行礼,然后抬起头迎着武则天那双浑浊但不失锐利的眼睛,用沙哑而坚定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陛下,囚徒不可征。”
满殿哗然,豆卢钦望猛地转过头,夏官尚书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御史大夫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几个十六卫大将军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陈子昂。
孙万荣的刀都快架到洛阳城墙上了,他居然说“囚徒不可征”?有人低声嘀咕说陈子昂是不是糊涂了,有人用袖子擦着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但没有人敢对他的意见说什么,毕竟他是大唐军神,打仗的事情他最有发言权!
上柱国陈子昂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他看着已然慌乱衰老的女皇武则天,用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囚徒从军,弊大于利。其一,囚徒未经训练,上了战场不听号令、临阵溃散,反而冲乱我军阵型。西硖石谷之败,败在二十八路大军各行其是;东硖石谷之败,败在后军主将临阵脱逃。陛下,十万乌合之众挡不住一万精锐铁骑——这不是兵力多寡的问题,是军纪和训练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重新落在女皇脸上,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其二,囚徒从军,天下震动。陛下此举无异于向天下人宣告——大周无人了。连囚徒都征,民心必乱,军心必摇。其三,囚徒之中固然有心怀忠义之人,但更多的是亡命之徒。把这些人武装起来发往前线,万一临阵倒戈,或者溃散之后流窜地方,河北百姓还没被契丹人杀光,就先被这群披着征衣的囚徒祸害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窗外远处洛水的潺潺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和铜盆里炭火噼啪的轻响交织在一起。豆卢钦望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那几个刚才还窃窃私语的禁军将领此刻沉默地低下了头——他们都是带过兵的人,太清楚囚徒从军意味着什么了。那不是兵,是火药桶,一旦炸开,第一个被炸翻的不是敌人,是自己脚下的阵线。
武则天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她不是不知道囚徒从军的弊端——她打了一辈子仗,从平定徐敬业到扫荡李唐宗室,从征讨契丹到安西御敌,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支军队能不能打仗,不是看人数多少,而是看骨头硬不硬。但眼下大周的兵源已经枯竭了。西硖石谷葬送了十万,东硖石谷又折进去十七万,河北的府兵在连年战乱中消耗殆尽,安西的边军要防吐蕃和突厥不能动,江南的驻军远水不解近渴。除了囚徒,她还能从哪里变出兵来?
武则天睁开眼,用一种极其疲惫但又极其锐利的目光看着陈子昂,“你说囚徒不可征,那你告诉朕——大军的兵从何来?”
陈子昂深吸一口气,把那个他在涪江边钓鱼时就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的方略,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河北流民,山东府兵。”
暖阁里的烛火跳了两跳。豆卢钦望霍地抬起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天策将军。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夜里两人在书房中商议河北局势时,陈子昂提到的那句话——河北不是缺兵,是缺能把兵用对地方的人。当时他以为陈子昂只是在安慰他,此刻听了这番话才知道,这个从安西一路打到大马士革的老将,不是在安慰任何人,他是在给大周开药方。
“陛下,河北不缺兵源。三年前狄仁杰在魏州推行屯田,战后陆续返乡的流民不下十万户。这些人里有的是被契丹人烧了村子才逃进关内的,有的是跟着溃兵一路跑到黄河南岸的,还有的是在松漠清剿之后从契丹降户中重新编入民籍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恨契丹人入骨。不需要朝廷加征赋税逼他们从军,只需要一道募兵令,告诉他们朝廷要收复河北、打回辽东,他们自己就会带着刀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指点在了舆图上山东的位置:“山东各州府兵,这几年一直处于休整状态。他们在契丹之乱初期打过几场硬仗,战损不小,但建制完整,士气未散。从山东各州抽调精兵,不需要重新训练,不需要重新置办军械,集结到魏州前线最快不到半个月。山东到魏州,官道畅通,沿途屯田区可以提供粮草补给,不需要从洛阳远途调运。”
他抬起头迎着女皇的目光:“三万河北流民加两万山东府兵,再配以魏州城中狄公训练的几千精锐步卒,足以在正面挡住孙万荣。臣不需要囚徒——囚徒是隐患。臣需要的是能站着死、不会跪着降的大周子民。”
武则天靠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在陈子昂那张被边关风沙磨砺了十几年的脸上停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扫过满殿文武,用一种沙哑但依然带着帝王威严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就按上柱国说的办。募河北流民,调山东府兵。囚徒从军之议,作罢。”
回到上柱国府中,见陈子昂面色沉重,弟弟陈子泽上前安抚,说要一起上战场。他虽然不是陈子昂的亲弟弟,但这个堂弟,父亲陈子敬都当亲儿子养着,陈子昂对他也十分爱护,一直当亲弟弟安排,说:“你还是在尚作监好好呆着吧,干一些技术活,这是你的特长,也算是为国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