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武则天的疑心(1 / 1)
那天,上柱国陈子昂见完女皇武则天,正要离开皇宫,刚走到殿门外,上官婉儿把他叫了回去:“陛下有请,说还有一事。”
陈子昂退回暖阁深处,暖阁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连那象征权力节奏的、御指划过紫檀桌面的“笃笃”声也消失了。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沉甸甸地压在陈子昂背上。
御座之上,武则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调中没有了方才谈及辽东军事时的微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冰水浇头:“陈卿,朕闻你乃名门之后?颍川陈氏?”
陈子昂心头骤然收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强压着翻涌的不安,声音尽量平稳:“回禀陛下,臣祖籍确系颍川,然家道中落,门楣衰微已历数代,如今微末寒门,实不敢当‘名门’二字。蒙陛下垂问,臣……不胜惶恐。”
“颍川陈氏…”武则天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凤目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如同深潭下掠过的暗影,“可是出过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啊。”她并未等陈子昂回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了然于胸的事实,声音在暖融却压抑的空气里飘荡:“汉初开国功臣,曲逆侯陈平。陈卿可知此人?”
“轰!”陈子昂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呼吸瞬间停滞!他祖上确系陈平一脉,这是家族凋零后仅存的、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微末荣耀。然而此刻,在这九重宫阙深处,被武则天骤然点破,非但没有丝毫荣光,反而像一道冰冷的闪电,明显是武则天对他还有疑心!
上柱国陈子昂的喉头滚动,声音因巨大的压力而微微发涩:“臣…臣略知一二。陈平先祖,佐高祖皇帝定鼎天下,六出奇计,功勋卓著。”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艰难挤出。
“六出奇计…”头发花白的武则天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如同刀锋在冰面上划过的痕迹,“是啊,离间项羽范增,解荥阳之围,伪游云梦擒韩信,白登解围脱帝厄…桩桩件件,皆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绝境中挽狂澜。智计百出,算无遗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确是一代……人杰。”她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却字字如针。
武则天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无形的钩索,穿透空间的阻隔,牢牢锁住跪伏在地的上柱国陈子昂,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朕还听说,你近日得了一套‘好书’。”
上柱国陈子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瞬间炸开,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官袍,黏腻冰冷地贴在肌肤上。女皇武则天对他与狄仁杰私下的交往,竟了如指掌至此!
狄仁杰复出到魏州当刺史后,为了感谢陈子昂的推荐,派人将其在彭泽贬所批注多年的《史记》相赠,武则天连赠书这等隐秘事都洞若观火,可见在洛阳爪牙不少!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巨响,如实回答:“蒙狄公厚爱,馈赠《太史公记》,视若珍宝,正欲焚膏继晷,潜心研读。”
“哦。”头发花白武则天靠回那宽大冰冷的御座,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雍容气度,仿佛刚才的逼视从未发生。“狄卿博古通今,学究天人,他的批注,想必字字珠玑,发人深省。他批注之书,你每一页都要好好读,用心读。”她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暖阁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金兽口中吐纳的龙涎香雾,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如同毒蛇在暗处吐信。陈子昂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等待着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无形之剑。
终于,女皇的声音如同冰珠,一颗颗砸落在死寂的金砖地上,清晰无比:“你无事时,多翻翻。尤其…是那篇《陈丞相世家》。”她刻意加重了“陈丞相”三字。“好好看看,你的这位先祖陈平,他是如何为汉朝立下不世之功的。看看他的‘六出奇计’何等精妙,看看他的‘智谋无双’如何冠绝当世,也看看他…”武则天的声音微妙地拖长了一瞬,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淬了冰的讥诮,“是如何在吕后临朝称制、诸吕擅权、血雨腥风之时,‘伴食宰相’,‘自保其身’,‘自免于祸’,最终又能‘终安宗庙,定社稷’的。”每一个形容陈平在吕后朝生存状态的词,都像裹着蜜糖的毒刺。
“轰隆——!”陈子昂脑中仿佛有九天惊雷连环炸响!女皇陛下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哪里是让他去瞻仰先祖功绩!这分明是裹着史书华裳的凛冽杀机!是借古喻今、直指人心的诛心之论!
《陈丞相世家》中记载,陈平如何在刘邦死后,在那吕后专权、刘氏宗亲朝不保夕的恐怖岁月中,收敛锋芒,装疯卖傻,沉溺酒色,甚至不惜自污名节以避祸,对吕氏的倒行逆施虚与委蛇,忍辱负重。最终又在吕后身死、诸吕惶惶之际,与周勃、灌婴等老臣联手,雷霆一击,平定诸吕之乱,还大汉之政于刘氏!女皇陛下让他“好好看看”这个,其意昭然若揭!
这是最严厉的敲打!是最直白的警告!是在告诉他陈子昂:你陈氏先祖,最擅长的就是在不同的权力格局,甚至是腥风血雨中,审时度势,保全自身,甚至左右逢源,待时而动!你今日与狄仁杰过从甚密,更在朕面前力荐他复掌魏州刺史和中枢,意欲何为?是想学你祖先在吕后朝时的“自免于祸”,明哲保身?还是想学他在吕后死后的“定社稷”,拨乱反正?!
上柱国陈子昂心里明白,看来这武则天虽然老了,七十三岁了,脑子并不糊涂,便道:“陛下,臣祖上之事,年代久远,沧海桑田!臣荧烛之光,微末之躯,万万不敢妄自比附先祖万一!而且,祖上陈平曾留下遗言,‘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故而我陈家祖训:做人要光明正大,不沾阴谋诡计……”
良久,武则天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恢复了那种听不出任何波澜的平静,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仿佛觉得他反应过度的、虚假的宽和:“朕不过是念你乃名臣之后,提点一句,多看看先祖的‘好处’,学学他的‘处变不惊’与‘审时度势’罢了。”
这“处变不惊”“审时度势”八个字,如同重锤再次砸在陈子昂心上。
“好了,”武则天挥了挥戴着金玉护甲的手,袍袖带起一丝微风,仿佛方才那番足以让人万劫不复的诛心之论从未发生,只是谈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流民招募,兵员整饬,皆是关乎辽东平叛的紧要之事。你既得狄卿点拨,便帮建安王武攸宜去做好这些事吧!”
“臣……臣谨遵圣谕!叩谢陛下!”陈子昂道。女皇陛下让他读《陈平传》,哪里是让他学智谋?分明是让他看清形势,在这九重宫阙、权力之巅,还是武家天下,他如果想和狄仁杰一起匡复李唐,还得从长计议。
出宫时,洛阳深秋的寒风穿过宫巷,卷起枯叶,抽打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心底那一片冻结的荒芜。
就在他心胆俱裂,即将拐出暖阁外殿回廊的刹那——一个身影,如同从宫墙最浓重的阴影里凝结而出,悄无声息地与他擦肩而过。
那人身形瘦削,穿着深紫色的圆领常服,步伐轻捷得如同鬼魅,脸上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凝固了的笑意,是来俊臣!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