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魏州安全了(1 / 1)
武则天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暖阁里只剩下铜盆中炭火噼啪的响声和远处洛水悠远而绵长的水声,然后忽然偏过头看着上柱国陈子昂。
武则天真的老了,她的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分不清是苦涩还是赞许,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只能从她口中听到的、混合着自嘲与信任的复杂语调。
数日后,魏州城北门。魏州刺史令狐安拄着拐杖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他已经在那座漏风的城楼里等了整整两天,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城外的官道上已经出现了契丹人的斥候,流矢偶尔会嗖地飞上城头,钉在箭垛上嗡嗡颤抖。他在心里反复盘算着城中的存粮、箭矢、火油和可以动员的壮丁——存粮够撑几个月,箭矢在武库里堆得满满当当,火油还有几十桶,壮丁每天都在校场上跟着他的老兵操练。什么都有,唯独少了一个能让他这把老骨头安心在前面拼杀的人。
然后他看到了官道尽头扬起的那片尘土。一匹灰扑扑的驴,驴背上驮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腿上搁着一布袋干粮和几卷案牍。驴蹄踏碎了路面上的薄霜,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一片肃杀的北风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笃定。
已经下令全城戒严的令狐安,眼睛猛地瞪大了,他拄着拐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下了城墙,在城门口一把拽住了驴缰绳,用那只展不直的右手指着驴背上的人,嘴唇哆嗦了好几息,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吼声:“狄公——你可来了,你骑驴的功夫,比当年在宁州时可慢了不少!”
狄仁杰翻身下驴,拍了拍驴脖子上的灰,笑着朝令狐安拱了拱手:“炊饼蒸好了没有?我从彭泽带的蓼花茶还有几斤,回头咱俩泡一壶。”
令狐安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转过身,对着城墙上黑压压望不到头的守军,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那声音沙哑而粗粝,被北风裹挟着传遍了整段城墙,和远处契丹斥候退去的马蹄声搅在一起,在魏州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弟兄们——狄公来了,魏州安全了!”
城墙上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有人在喊“狄公”,有人在喊“魏州有救了”,有人把头盔摘下来往天上扔,头盔砸在青砖上咣啷咣啷地响。一个正在啃炊饼的老卒被嘴里的炊饼噎住了,灌了半壶水才咽下去,一边捶着胸口一边扯着嗓门对身边的年轻小兵说:“看到没有?那个骑驴的老头——我当年在宁州跟着他守过城!突厥人攻了三次,三次都打不进来!你别看他笑嘻嘻的,他肚子里全是计!”
那个小兵是个去年刚入伍的新丁,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他一边鼓掌一边小声嘀咕:“老伯,狄公真有那么神?”老卒把炊饼往他手里一塞,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神不神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你——有狄公在,这座城就垮不了。”
十日后,通天宫的暖阁里,烛火已经燃了整整一夜。
晨曦从雕花窗棂的缝隙中挤进来,落在御案上那堆摊开的军报上——冀州城破,瀛州失守,两城囤积的军粮被付之一炬,契丹前锋已过冀州,兵锋直指魏州。武则天坐在龙椅上,面前那份军报她已经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五遍,纸面上那些字像淬了毒的箭头,每一遍都扎得更深。她的手指在军报上轻轻摩挲着,指腹划过“契丹前锋直指魏州”那行字时微微顿了一下。
消息传到洛阳已经整整两天,两天里她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西硖石谷那些被箭矢钉在碎石上的年轻面孔,十万条人命——这个数字压在她胸口,比任何噩梦都更沉重。
暖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殿门被轻轻推开。上官婉儿引着几位政事堂宰相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豆卢钦望,他身后跟着夏官尚书、户部尚书、御史大夫,以及几位从军营里连夜召来的十六卫大将军。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疲惫、焦虑、以及一丝极力掩饰的恐惧。
孙万荣这一刀捅得太深太狠,把武周在河北经营了多年的防线撕开了一道长达数十里的缺口。魏州一旦有失,契丹人便可长驱直入、饮马黄河,洛阳城里的钟鼓声就要换成契丹人的马蹄声了。
众人行礼毕,宰相豆卢钦望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北风裹挟着的冻土,噼里啪啦地砸在金砖地面上:“陛下,契丹人连破冀州、瀛州,沿途州县望风而逃,虽然魏州有狄仁杰在,但魏州守军不过数千,恐难支撑。臣以为——朝廷必须立即调集重兵,驰援魏州。”
武则天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从豆卢钦望脸上缓缓扫过,扫过夏官尚书那张紧绷的面孔,扫过户部尚书紧锁的眉头,扫过御史大夫微微颤抖的手指,最后落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个人身上。那人站在武官队列的末位,穿着一身铁灰色的旧战袍。他从进殿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右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那五个字的刻痕。
“传旨。”武则天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出来的,带着一股不肯倒架子的硬气,“即日起,诏令天下诸道府兵,每道抽调精兵五千,克日开赴洛阳集结。诏令各州州县,所有在押囚徒,除十恶不赦者外,一概释枷从军,以军功赎罪。诏令河南、淮南、山南、剑南各道,加征今冬粮草,随军转运河北。诏令十六卫禁军,除留守宫城之卫率外,尽数编入征讨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