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举荐狄仁杰(1 / 1)
陈子昂没有立刻回答,他轻轻把那份军报从镇纸。他的手指在“奚人车辆”四个字上停住了,然后用一种沉静而笃定的语气说道:“陛下,孙万荣是从奚人的草原上活过来的。奚王李大酺原来虽然归降了,但他的部众并没有全部内迁。那些留在草原上的奚人部落,一直在暗中给契丹残余提供粮食和战马。燕山余脉的山路,也是奚人的猎户带的路。孙万荣这四万人,是他在草原上东拼西凑借来的最后一笔赌注,是他倾尽所有把所有的本钱都压在了这把梭哈上。他赌的就是梁王的防线有破绽。”
陈子昂停顿了一下,抬眼望着女皇,目光坦然:“这一把他赌赢了。”
武则天的手在龙椅扶手上重重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和窗外远处洛水的潺潺声搅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被骤然打断。她霍地站起身来,在御案前急促地踱了几步,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赌赢了?他赌的是梁王的破绽,还是朕的破绽?朕把榆关交给他,把河北的粮仓交给他,把朕的信任交给他。他给朕修了几十座堡垒,挖了几十道壕沟,朕以为他比武承嗣聪明,以为他不一样——结果他给朕交出来的,是一道被孙万荣从侧翼绕过去的防线,是一座被烧成白地的粮仓,是一片糜烂的河北大地!这就是他给朕的回报?!”
陈子昂等女皇的火气发完了,才用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说道:“陛下,梁王的榆关防线,正面确实牢不可破。契丹人攻坚不行,这是他们的老毛病,西硖石谷是诱敌深入、伏击取胜,从来没有正面攻破过大周的城墙。但孙万荣这次学聪明了——他没有正面攻,他用的是奚人的车子,翻山越岭绕了过去。梁王的堡垒群没有覆盖到侧翼的山道,不是他不想盖,是朝廷过去拨的工款跟不上。前几年天下太平,政事堂裁撤了一批冗员,也裁掉了几笔边防工款,其中就包括榆关侧翼山道的几处关隘修筑费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武则天心里比谁都清楚,裁撤那些工款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来俊臣大肆株连,朝堂上人心惶惶,政事堂为了稳定局势不得不从边防工款中挪了一部分去填补抄家所得的亏空。这笔账到头来还是得算在自己头上。
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夜色中隐约可见的洛水和对岸邙山黑沉沉的剪影,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陈子昂,用一种极其疲惫、极其缓慢、像是在和自己毕生执念做最后谈判的声音说了一句话:“狄卿,给朕交个底。魏州——守得住吗?”
陈子昂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武则天深深一揖,然后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说出了那个让女皇安心了不少的名字:“陛下,魏州城还有个人可以守住!狄仁杰。”
眼下丹前锋已过冀州,兵锋直指魏州,大周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几千里长的裂口,需要一个能替她把这道裂口重新缝上的人。
这个人必须能降服契丹悍将,节制过九镇兵马,能让已经烧成灰的契丹图腾听到马蹄声就发抖。满朝文武,除了陈子昂,狄仁杰,还有谁?
暖阁里的烛火跳了两跳。武则天斜靠在龙椅上,刚颁下起复狄仁杰的旨意,她的眉宇间却没有任何如释重负的松弛。
孙万荣这一刀捅得太深,深到连她都不得不承认,单凭陈子昂一个人,挡不住契丹人已经在河北大地上肆意蔓延的兵锋。
如果再启用陈子昂统领九镇兵马,能总揽全局,能在战略上掐死孙万荣的退路,但他需要时间集结兵力、调动粮草、协调各路大军。而魏州眼下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陛下。”陈子昂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涪江边的礁石上凿下来的,沉稳而笃定:“契丹人打到魏州城下,最多不过旬月。臣需要时间调集兵马、筹措粮草,但魏州等不了那么久。魏州一旦有失,契丹人便可长驱直入,饮马黄河,洛阳危矣。”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陈子昂坐在御案右侧的锦墩上,手里捧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微微抬起眼来,和陈子昂的目光在烛光中轻轻碰了一下。两个老家伙谁也没有说话,但他们在那短暂的一碰中同时想到了同一个人。那是一个在彭泽种了好几年菜、每天挑着粪桶在后院浇花生的前宰相。一个能把满城民心拧成一股绳、能让契丹铁骑在城墙下撞得头破血流的老骨头。
上柱国陈子昂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已经在他喉头盘桓了好几天的名字,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臣举荐狄仁杰,出任魏州刺史。”
暖阁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铜盆中的炭火噼啪一响,溅出一颗火星,落在金砖上,嗤地灭了。武则天端坐的身形纹丝未动,但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这个名字,陈子昂终于还是说出口了。她的目光在陈子昂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缓缓转向陈子昂——他手里那杯凉茶微微晃了一下,杯中的茶水荡出几圈细密的涟漪,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陈子昂,目光里有一种复杂得难以言说的东西。有欣慰,有担忧,也有一丝只有他们俩之间才能读懂的询问:你确定要把他也拖进这个泥潭里来?
陈子昂没有看陈子昂。他继续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读军报。他的声音在暖阁中回荡,和窗外远处洛水的潺潺声搅在一起。
“狄仁杰如果到了魏州,他会知道魏州城里每一段城墙的薄弱处在哪,知道哪座粮仓的粟米能存多久,知道哪几家大户手里有粮、有银、有家丁,知道怎么用一壶茶让那些摇摆不定的豪强心甘情愿地出粮出力。他在彭泽种了好几年的菜,彭泽的百姓给他立了生祠。彭泽到魏州,快马加鞭不过十几日路程。”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迎上武则天那双正审视着他的眼睛,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坦荡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臣知道狄公曾是鸾台侍郎、当朝宰相,以宰相之尊出任魏州刺史,是降阶屈就。但魏州眼下需要的不是一个宰相——是一个能守城的人,必须狄公出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