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召见陈子昂(1 / 1)
第三天黎明,契丹人还是攻陷了冀州。他们用缴获的武周云梯终于搭上了城墙,第一批契丹骑兵跳上了城垛,弯刀起落间守军的血溅在城楼的青砖上。刺史站在城楼最高处,身上中了两箭,箭杆还在胸口颤抖,他拔出佩剑——那把剑大概从来没有砍过人,剑锋上连个缺口都没有——踉跄着冲进蜂拥而上的契丹士卒中间,用尽最后力气喊了一声“大唐不亡”,然后被数柄弯刀同时砍翻,从城楼上滚了下去,摔在城根下冻硬的雪地上,再也没有起来。冀州守军全军覆没,城中粮仓被契丹人劫掠一空后付之一炬,屠城三日,尸横遍野。
瀛州则是另一种景象。契丹骑兵还没到城下,刺史就带着家眷和亲兵从南门跑了,连衙门里的官印都没来得及带走。守军群龙无首,一哄而散,契丹人几乎兵不血刃地开进了瀛州城。
孙万荣骑在马上穿过瀛州城空荡荡的街道,看着沿街店铺紧闭的门板和散落一地的杂物,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冷笑。他让人把刺史衙门里搜出来的官印挂在城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下令放火。瀛州的粮仓和冀州一样,囤积着河北道今年秋收的全部军粮——二十万石粟米,五万石麦豆,三万石草料,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黑烟遮天蔽日,连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洛阳都能在正午时分看到南方天际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
孙万荣连破冀州、瀛州之后,立刻下令分兵。他留下偏师继续骚扰幽州外围,让陈子昂以为契丹主力还在北线徘徊;自己则亲率最精锐的前锋,昼夜兼程往南赶,绕过魏州正面的官道,取道瀛州以南的偏僻小径,直扑魏州城下。他算得很清楚——魏州是河北道的腹心,只要拿下魏州,黄河以北再无险可守,洛阳就在眼前。而此时的魏州城还不像后来那样固若金汤,城中能战之兵不多,守将也不是经验丰富的老将。
接到紧急战报,武则天的脸色是在一瞬间变了的,急忙召见上柱国陈子昂——她对武家子弟失望了,魏王武承嗣和梁王武三思看来领兵打仗都不行,这样的人在别的朝代估计还有威望,但是在马上得天下的大唐,在天可汗李世民开创的大唐来说,在尚武的社会,是难以服众的。
洛阳皇城的暖阁里本来很安静。上柱国陈子昂坐在御案右侧的锦墩上,手里捧着杯已经凉透的茶,正向女皇禀报安西都护府今年秋粮的征收情况,西域屯田已见成效,大马士革的降户安置平稳,今年的税粮比去岁多征了二十万石,安西都护府的重建也有了眉目。他的语调不疾不徐,像是在聊家常,武则天斜靠在龙椅上,闭目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
然后上官婉儿叩门而入,脚步比平时快了半分。她手里攥着一份军报,封套上三道血色火漆已拆开——最紧急的标记,从幽州发出来的。她走到御案前将军报呈给武则天,动作依然沉稳,但指尖微微发白。
武则天拆开封套,展开军报。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只用了不到三息。然后陈子昂看到,女皇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暴怒,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被钝器狠狠击中了心口之后、血色从脸上褪尽的苍白。她那只握着军报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地捏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军报的边缘被她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梁王误朕!”这四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不高,但陈子昂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也跟了女皇武则天多年了,听她骂过无数人——骂来俊臣是疯狗,骂武承嗣是废物,骂契丹人是跳梁小丑。但他从来没听她用这种语气骂过武三思。这语气里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才会有的、冷到骨头缝里的寒意。
暖阁里安静得可怕。铜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声,火星溅在金砖上,嗤地灭了。窗外远处洛水的潺潺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和陈子昂杯中茶水微微晃动的涟漪声交织在一起。
陈子昂放下茶杯,从锦墩上站起来,走到御案前,从武则天手中接过了那份军报。军报的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在马背上仓促写就的,墨迹洇开了好几处,有些地方被汗水和雨水浸得模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箭矢,扎进眼睛里生疼——
十月,孙万荣率契丹主力及奚人部众约四万骑,以奚人车辆载运攻城器械,翻越燕山余脉,从梁王武三思榆关防线的侧翼薄弱处突破。契丹军绕过了榆关正面的堡垒群,于夜间突袭了防线后方的辎重营地,纵火焚烧粮仓和军械库。守军猝不及防,溃散数千,榆关以南三道纵深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宽约数十里的缺口。孙万荣亲率前锋沿缺口南下,昼夜兼程,绕过幽州城,沿桑干河一路南下,连破冀州、瀛州。冀州刺史战死,瀛州刺史弃城而逃。契丹军入城后焚烧粮仓、武库、衙署,将城中来不及转移的军粮劫掠一空,剩余付之一炬。两城囤积的军粮,是河北道今年为幽州前线筹措的全部秋粮,足够十万大军吃半年。全烧了。
军报的末尾是一行颤抖的字迹,看得出写这行字的时候,执笔者的手在剧烈发抖——“契丹前锋已过冀州,数万人兵锋直指魏州。河北告急。”
陈子昂把军报放在御案上,用镇纸压住。那方和田玉镇纸上已经不止一道裂纹了,最早那道是西硖石谷败报传来时被女皇随手磕出来的,后来东硖石谷败报传来时又磕了一次,如今这道裂纹已经像一棵老树的根系一样蔓延到了镇纸的大半面,眼看就要分崩离析,却偏偏还牢牢地连在一起。他压好军报,抬起头,看了上官婉儿一眼。上官婉儿会意,无声地退出了暖阁,将阁门轻轻带上。暖阁里只剩下女皇和陈子昂两个人,炭火在铜盆里明明灭灭,映得四壁的舆图忽明忽暗。
武则天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沉默了很久。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意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格外凄凉。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在对陈子昂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还记得三个月前,梁王站在这里,在朕的御案前立下军令状——松漠不平,不回洛阳。”她停顿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浑浊但不失锐利的眼睛里忽然射出两道寒芒。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像一把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出鞘的刀。
“可孙万荣还是来了!带着四万人马,从燕山翻过来,把梁王的第二道防线撕了个粉碎。冀州被攻陷了,瀛州烧了,河北的秋粮全烧了。你告诉朕,孙万荣是怎么杀到河北的?是谁给了他粮食?是谁给了他战马?是谁给了他翻越燕山的路?现在当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