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为他铸一座无字碑(1 / 2)
赵匡胤站在那座血色王座前,已经站了很久,久到像一尊与这片废墟融为一体的雕塑。
晨光终于撕开了浓重的烟幕,从烧穿的殿顶窟窿里一道道斜斜地照下来,形成斑驳的光柱。光柱里,亿万颗灰尘在漫无目的地疯狂飞舞,像是无数个死在这座宫殿里的亡魂,又像是某个存在燃烧殆尽后,散落于人间的最后余烬。
赵普刚刚来过,又被架着下去了。
当他被石守信的人从阴暗的角落里“请”来时,整个人还像一只受惊的鹌鹑。可当他踏入这片死寂的殿堂,看见那个跪在废墟中央、背影沉凝如山的主帅,以及主帅面前那座被鲜血彻底浇灌过的龙椅时,他那因恐惧而涣散的瞳孔,瞬间重新凝聚了起来。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跪伏在地,呈上了他用一夜心血写就的安民告示与登基诏书。他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纸张发出“哗哗”的轻响。
赵匡胤接过,展开。
字字句句,都像是从他赵匡胤自己的心底里剖出来的一样,不,甚至比他想的还要周全,还要狠辣,还要滴水不漏。
那个“阉宦顾远”,在赵普的笔下,成了一个祸乱朝纲、弑君篡位、纵火焚宫、意图颠覆社稷的,一个从骨子里流着脓血的万古第一奸贼。
而他赵匡胤,则成了拨乱反正、力挽狂澜、于烈火中拯救万民的天命之英雄。
故事,天衣无缝。
“好。”赵匡胤看完,喉咙里只挤出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炭火燎过。
赵普听见这个字,紧绷的身体骤然一软,如蒙大赦,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被人搀扶着退下时,他的脚步虚浮,自始至终,都不敢再抬头看那张龙椅一眼,仿佛那上面坐着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能随时将他灵魂都吞噬的深渊。
从始至终,两人都没有再提那个名字,但他们都知道,那个影子,已经化作了天,笼罩在了这座新生王朝的上空,并且将永远笼罩下去。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怎么处理他?
赵匡胤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具已经冰冷的,和龙椅纠缠、凝固在一起的尸体上。
他不能就这么放着。
更不能给他一个葬礼。
那个故事里的“万古奸贼”,是不能有坟墓,不能有牌位,甚至不能有一缕青烟的。
他必须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地消失,不留下一丝一毫能被后人触碰、考证、翻案的痕迹。
只有这样,赵普笔下的那个故事,才能成为真正的、不容置疑的历史。
石守信和王审琦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走到了他的身后,甲胄摩擦着地面烧焦的残骸,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们停在几步之外,躬身行礼。
“陛下。”
赵匡胤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这片废墟的深处传来,空洞而疲惫:“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置他?”
石守信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是个粗人,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道喷涌的血泉和那个疯狂的笑容,想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挫骨扬灰,方能……方能解我等心头之恨!”
他说的是“心头之恨”,但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恨意,反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希望用这种最极端的物理方式,来抹去这个魔鬼留在世上的一切印记,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道已经刻进他灵魂深处的阴影。
赵匡胤摇了摇头,动作很轻。
“不行。”
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那具尸体上,仿佛在透过这具残骸,与一个逝去的灵魂对话。
“挫骨扬灰,动静太大了,也太刻意了。天下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我赵匡胤心胸狭隘,赢了天下,却连一个死人都不放过。这与朕在史书上的形象,不符。”
“那……”王审琦心思更密,他向前一步,试探着开口,“不如……寻一处乱葬岗,夜深人静之时,秘密掩埋了?神不知,鬼不觉。”
“也不行。”赵匡胤再次摇头,否决得更快,“只要入了土,只要有坟,就有可能被人找到。百年之后,千年之后,谁知道会不会有哪个别有用心的人,想为他翻案?朕,不能给后世留下这个隐患。”
他要的,是让顾远这个人,在物理层面上,彻底的人间蒸发,连一丝尘埃都不留给这个世界。
石守信和王审琦都沉默了。
他们骇然发现,自己的思维,已经完全跟不上眼前这个刚刚完成蜕变的帝王了。他考虑的,不再是眼前的恩怨与处置,而是身后百年、千年的江山稳固与历史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