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那个故事,必须讲下去(1 / 2)
金銮殿内的火焰渐渐小了下去。
那些冲天而起的红色浪潮,仿佛也在这场漫长的祭祀之后,心满意足地收敛了自己的暴烈。只剩下一丛丛舔着焦黑梁柱的黯淡余烬,在浑浊的浓烟里,没精打采地苟延残喘。
浓烟依旧呛人。
赵匡胤从地上站起来。
九叩之后,他的额头已经一片青紫,那一块一块的瘀伤,在烟灰与泪痕的掩盖下,反而看起来像某种来路古老的、神秘的印记。
他没有去擦拭,也没有理会脸上那层早已干涸、龟裂如泥的血迹。
他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背对着那座血色的祭坛,面向跪了一地的将领们。
很奇怪,石守信后来想了很多次,他也说不清,就是从这一刻起——并不是从顾远死的那一刻,也不是从赵匡胤磕完最后一个响头的那一刻——而恰恰是他站起来、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站在那里的这一刻,他们所有人心里那根撑着“大帅”这个概念的弦,悄无声息地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更陌生、更压迫、更令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帝王威仪,在这一刻,才真正地凝聚成形。
不再是靠着兵强马壮的蛮横。也不是靠着兄弟义气的笼络。更不是靠着某个出谋划策的军师在耳边低语。
而是一种——背负了沉重宿命,却偏偏站得比任何人都直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像一根被烈火淬炼过、又被冷水骤然激透的铁,成了钢。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整整一夜的烟熏和嘶吼留下的破损痕迹,但语调已经恢复了平稳,如同一条在冬日结了薄冰的深河,表面寂静,底下暗流汹涌。
将领们陆陆续续地站起身。
但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直视他。
不是怕他。
是——怕自己看到的,不再是认识的那个人。
“王审琦。”赵匡胤再次点名。
“臣在。”
王审琦上前一步,躬身应道。他是第一个自觉改了称呼的,不是“末将”,而是“臣”。那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逼着发出的,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发自心底的服从。
赵匡胤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传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这座大殿四壁的青砖,比任何一片火焰都要透骨。
“宫中突发大火,禁军哗变,阉宦顾远挟持幼主,意图篡位自立,纵火焚烧宫室,罪大恶极。”
王审琦的心脏,猛地一跳。
来了。
他心里响起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在深潭里相撞,浑厚,沉闷,激荡出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那个故事,开始了。
他强压住内心的震动,低头应道:“是。”
赵匡胤的目光从王审琦身上移开,缓缓落在了大殿深处那具已经无法辨认的尸体上。
那目光停留了很短暂的一瞬——
短暂到石守信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
但他几乎可以发誓,在那一瞬间,赵匡胤的喉结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率部入宫平乱,与叛军力战,终将首恶顾远斩于金銮殿之上。然,宫室焚毁严重,太上皇柴宗训……不幸于乱军之中,为叛贼所害,崩于火海。”
这几句话,他说得异常平静。
就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已经翻篇的事实。
就像那个曾在宣德门城楼上凝视汴京夜色、一夜未眠的孩子,对他来说,从来就只是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棋子,而不是一条活生生的、某年某月某日曾向他献过烤红薯的生命。
但听在石守信等人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
太上皇……死了?
石守信猛地抬头。他明明记得,顾远说过,已经把小皇帝送走了。送去了南边,送去了某个兵荒马乱找不到的地方,让他做一个普通人,好好活着。
他记得顾远说这话时的眼神——那里面有极其稀薄的、却是真实的温柔。
可是现在……
他下意识地看向赵匡胤,想要开口询问,却在接触到对方那双冰冷得近乎陌生的眼睛时,把所有涌到嗓子边的话,都重新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
这个故事里,不能有一个活着的柴宗训。
一个活着的、被秘密送往南方的旧朝皇帝,对于一个刚刚建立、根基未稳的新王朝来说,是永远无法根除的隐患。是天下所有怀揣野心、手握兵权的人,随时可以拿出来、高高举起的旗帜。只要他还活着,就会有人借他的名义起兵,借他的血脉讨伐,借他的存在,质疑这个新朝的合法性。
所以,他必须“死”。
死在这场由“阉宦顾远”亲手发动的叛乱里。
死得合情合理,死得让天下人都无话可说,死得让所有人的悲愤,都能精准地、像箭矢一样,射向那个已经伏诛的“叛贼”。
一个字都不能有错。
好狠。
石守信的心里冒出这两个字。
他是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人,什么阴谋诡计他没见过?他以为自己的心脏早就被磨得够硬了。
可他没有想到,让他感到彻骨寒意的,不是一个陌生的敌人,而是站在他面前这个人——这个他叫了多少年“大哥”的人。
这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会和他们一起撸袖子喝酒、称兄道弟、酒后把臂而歌的赵大哥了。
那个人,在那九个响头磕下去之后,已经彻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