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得国最正（上）（1 / 2）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笑容？

赵匡胤形容不出来。他只知道，自此以后，这个笑容便化作了一道永不磨灭的炽热烙印，将伴随着他未来君临天下的无数个午夜梦回，与惊醒的冷汗一同，清晰浮现，灼痛他的灵魂。

“铿——”

一声清吟，宛如冰龙出渊，带着葬送一个时代的决绝。

在赵匡胤僵硬到几乎碎裂的注视下，顾远手中的铁朔被缓缓举起。那粗粝的、为杀戮而生的冰冷利刃，上面还残留着沙场凝固的血腥与铁锈味，此刻在四周跳跃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折射出妖异而决绝的寒芒。那是石守信的兵器，一把武夫的刀，此刻却要完成一场文人最极致的献祭。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那锋利的刃尖，从容地、近乎温柔地，对准了自己白皙修长的脖颈。

那里的皮肤下，正跳动着鲜活的血脉。

只要轻轻一划。

他为这个世界画下的这幅名为《盛世》的繁复长卷，就将落下最后，也是最完美的一笔。

所有的痛苦、疲惫、算计、布局，都将烟消云散。

终于，可以……画上句点了。

真好。

他在心里想，眼底深处，那冰封万古的疲惫，终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如同冰川在迎接永恒的春天。

然而，就在他手腕即将用力的刹那——

“不——要——！”

一声嘶哑到完全变调，仿佛从撕裂的胸腔里用尽生命挤出的、泣血般的咆哮，猛然炸响！那嘶吼撕裂了滚烫的浓烟，也撕裂了他自己！

赵匡胤动了！

他刚刚用铁律与现实淬炼出的那颗坚硬如铁的帝王之心，在这一刻“轰”然一声，被那道即将划破脖颈的寒芒，彻底击得粉碎！

所有理智、所有盘算、所有关于“大局”的冰冷考量，全都在这一瞬间，被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不舍，烧成了灰烬！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要从命运手中夺回唯一珍宝的疯狮，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沉重的铠甲铁片疯狂撞击摩擦，发出濒死般的尖锐哀鸣，他闻到了自己胡须被烈火燎到的焦臭，吸入肺腑的不再是空气，而是刀子和炭火，可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要阻止他！

他要从死神的手里，把那个世界上唯一懂他、唯一能将他骂得体无完肤却又次次将他从悬崖边拉回来的“老师”，抢回来！

他做不到！他妈的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石守信、王审琦等人被主帅这声绝望到极致的咆哮骇得魂飞魄散！石守信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主帅那双比殿中烈火还要疯狂的眼睛，他提着刀，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去救人，还是去陪葬，身体的本能已经驱使着他，跟随着那道疯狂的身影，向着龙椅的方向狂涌而去！

整个金銮殿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所有僵立的人潮，都化作一道绝望的洪流，向着龙椅前那个衣袍破碎、准备自刎的少年疯狂涌去！

顾远看着向他冲来的人潮，看着那个冲在最前面、双目赤红、脸上混着血泪与烟灰，状若癫狂的赵匡胤，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

他只是轻轻地、带着一丝怜悯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是一种俯瞰蝼蚁徒劳挣扎的、尘埃落定的绝对平静。

太迟了。

凡人，又怎能追得上神明为自己谱写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