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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宿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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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三年十一月十八,名护屋,城下町。

巳时正,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开了门,炊烟与晨雾混杂在一起,在低垂的云层下缓缓弥漫。空气中有烤鱼的味道,有酱汤的味道,有马粪的味道,有潮湿的稻草味道——这是名护屋城下町每一个寻常早晨的气味。

但今天有些不寻常。

街道尽头传来一阵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行人纷纷驻足,侧耳倾听,然后自动向两侧退让。几辆载货的板车被车夫慌忙拉到路边,几只野狗夹着尾巴钻进了巷子深处。

一队武士出现在街道尽头。

为首的是一名骑着青灰色战马的武士,头戴一顶龟甲形的兜,兜上饰以金色的前立,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身后跟着约二十名徒步的武士,同样头戴龟甲形兜,身着统一的藏青色具足,腰间佩刀,步伐整齐,目光平视前方,目不斜视。

队伍中央,是一顶明制大轿。

轿身通体漆黑,以楠木制成,四角饰以鎏金的铜饰,轿帘是深蓝色的锦缎,上面绣着四爪蟒纹。轿杠由八名壮丁肩抬,步伐稳健,轿身纹丝不动。轿前有两名手持肃静回避牌的差役开路,牌上写着端正的楷书汉字。

轿中坐着的,是巡按日本监察御史徐大人。

街道两侧的平民纷纷跪伏在地,低着头,不敢直视。几个站在茶馆门口的浪人虽然没有跪,但也自觉地退到了屋檐下,让出了道路。

其中一个浪人约莫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鼠灰色直垂,腰间挂着一柄刀,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损了大半。他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身边的徐渭,压低声音问道:“徐先生,这位巡按御史大人——俸禄多少石?几品官?他的官大,还是柳生様的官大?”

徐渭今天没有在酒馆里说书,而是站在茶馆门口晒太阳。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鼠灰色直垂,手里依然握着那把竹骨折扇,闻言眯起眼睛,望着那顶缓缓行进的黑色大轿,沉吟了片刻。

“这个嘛……”他折扇在手中轻轻一拍,慢悠悠地开口,“朱新左大人,锦衣卫指挥使,领后都督衔,是从一品。月俸八十七石,年俸一千零四十四石。”

浪人咂了咂舌,显然对这个数字颇为震撼。

徐渭继续道:“而这位巡按日本监察御史徐大人——是正七品。月俸七石五斗,年俸九十石。”

浪人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什么?正七品?那岂不是比一个中等的旗本还不如?”

“官职的大小,不是只看品级的。”徐渭折扇轻轻摇了摇,目光中带着一丝过来人的通透,“这位徐大人虽然只是正七品,但他挂着的职衔是‘代天子巡狩’。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他到了地方,就是皇帝的耳目。他参劾的官员,朝廷必须彻查;他递交的奏章,皇帝必须御览。别说一个旗本了,就算是各大名的家老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

浪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柳生大人呢?柳生大人也要出城相迎吗?”

徐渭摇了摇头:“那倒是不必。朱新左大人目前镇守名护屋,挂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职衔,算是互不统属。一个管监察,一个管镇守,各管各的,谈不上谁迎谁。”

浪人哦了一声,目光追随着那顶黑色大轿缓缓远去,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林田三郎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粗茶,目光透过窗棂,落在那顶渐行渐远的黑色大轿上。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茶碗边缘缓缓摩挲着,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代天子巡狩……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如果他能拦住这位御史大人的轿子,如果能把自己的冤情禀报上去——朝廷的御史,或许能帮他找到妻子。毕竟,锦衣卫虽然也在查,但柳生新左卫门的心思显然不全在这件事上。柳生有他自己的任务,有自己的谋划,不可能为了一个乡下武士的妻子耗费太多精力。

但这位御史不同。御史的职责就是纠察冤情,受理申诉。如果他能在御史面前递上一份状子——

他的手指停住了。

不行的。

他看了一眼街道两侧那些荷甲持枪的护卫武士。那些武士训练有素,目光锐利,显然不是普通的仪仗兵。如果他贸然冲出去拦轿,恐怕还没等他靠近轿子十步之内,就会被那些护卫以“无礼讨”当场斩杀。御史的护卫有权对任何试图冲击仪仗的可疑人格杀勿论,不会给他任何开口解释的机会。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凉透的粗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放下茶碗,目光依然追随着那顶轿子,直到它转过街角,消失在视野中。

就在这时,他的后衣领猛地被人一把抓住了。

一股大力将他整个人从坐垫上提了起来,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林田三郎的反应极快——在被抓住后衣领的瞬间,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同时身体顺着那股拉力向后转动,试图利用转体的力量挣脱对方的钳制。

但对方的手法极为老练。在林田三郎转体的同时,那只抓住他后衣领的手顺势向前一推一压,另一只手从他的腋下穿过,扣住了他的右肩,形成了一个牢固的锁扣。林田三郎的右手被压在对方胸前,根本无法拔刀。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上毛郡的坏家伙,做了好大事。”

林田三郎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停止了挣扎,侧过头,看到了那张年轻的面孔——宫本贞次。

二天一流道馆的年轻师范代,几天前在城下町与他打过一场的那个年轻人,此刻正笑嘻嘻地站在他身后,一只手牢牢地锁着他的肩膀和手臂,姿态轻松,仿佛只是跟老朋友打了个招呼。

“放开。”林田三郎冷声道。

宫本贞次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你别乱动,我就放开。”

林田三郎点了点头。宫本贞次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吓坏了吧?那种贵人不是咱们可以接触的。”

林田三郎转过身,看着宫本贞次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他坐回原位,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宫本贞次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向店家要了一壶热茶,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在林田三郎脸上转了一圈。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

“别骗我了。”宫本贞次笑了笑,“你那眼神,跟饿了三天的野狼似的。你是不是想拦御史大人的轿子?”

林田三郎没有回答。

宫本贞次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听我一句劝——别去招惹那种人。御史大人是代天子巡狩不假,但他的护卫有‘无礼讨’的权力。你还没靠近轿子十步之内,就会被射成筛子。到时候别说申冤了,连尸体都没人替你收。”

林田三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我知道。”宫本贞次看着他,“你在找你妻子,对吧?”

林田三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宫本贞次没有继续追问。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着,目光透过窗棂,望着街道上逐渐恢复正常的行人。御史的队伍已经完全消失在街角,街道上的气氛又重新变得松弛起来,小贩开始重新吆喝,行人恢复了匆匆的步伐。

等到御史的轿子彻底远去,宫本贞次放下茶碗,伸手按住了林田三郎正准备起身结账的手腕。

“别急着走。”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换个地方说话。”

林田三郎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宫本贞次松开手,站起身,率先走出了茶馆。林田三郎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土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地面是青石板铺成的,有些石板已经松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晃动声。巷子深处有一个转弯,转弯处的地面上,有几块颜色比其他石板更深的地方——像是某种液体渗入石缝后留下的痕迹,虽然经过了数日的风吹日晒和雨水的冲刷,但依然隐约可辨。

林田三郎的脚步在转弯处顿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六天前,他在这里杀了三个人。那三个人的尸体显然已经被处理了,但血迹还留在石缝中,像是某种无声的印记,记录着那天发生的一切。

宫本贞次在巷子中央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林田三郎。他的脸上没有了茶馆里的那种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表情。

“我听门下的弟子说,”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狭窄的巷子中显得格外清晰,“六天前,有个浪人在这一带大开杀戒。杀了三个人,手法干净利落,一刀一个,没有多余的伤口。”

林田三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站在原地,右手自然垂在腰侧,指尖距离刀柄不过一寸,目光平静地看着宫本贞次。

“我为锦衣卫指挥使朱新左大人做事。”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宫本贞次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林田三郎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压低了一些声音:“我们道场有一个弟子,是负责守护边境的。他告诉我,几天前有人拿着锦衣卫的腰牌,从名护屋出去了,又回来了。”

林田三郎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宫本贞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是不是你妻子的下落有线索了?”

林田三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给了宫本贞次答案。

宫本贞次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然后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看来是没有。”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田三郎,望着巷子深处那片被高墙切割成一条狭长带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上次跟你打完之后,我去查了一下神道无念流的源流。”

林田三郎的手指再次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个流派在关东地区有一些根基,但在九州几乎没有据点。”宫本贞次继续道,声音在安静的巷子中回荡,“不过我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在名护屋城外,有一家宿场,表面上是一家供过往商旅歇脚的客栈,但实际上,那里有一个秘密的道场。”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田三郎:“那家道场,教的就是神道无念流的剑术。”

林田三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宫本贞次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随手抛了过去。林田三郎抬手接住,入手的感觉告诉他,卷轴里包着一张地图。

“地方我已经标在上面了。”宫本贞次说,“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林田三郎握着卷轴,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快步走出了小巷。

宫本贞次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了一句:“希望你还来得及。”

然后他也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另一端的拐角处。

林田三郎一边快步前行,一边展开了手中的卷轴。

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纸张有些粗糙,墨迹也有些潦草,但关键的路线和地标都标注得十分清楚。图上用墨笔画出了一条从城下町通往西南方向的路线,沿途标出了几处明显的参照物——一棵大樟树、一座土地庙、一条小河——最终指向城外约三里处的一片区域,图上标注着“宿场”二字。

他将地图重新卷好,塞进怀中,加快了步伐。

他穿过城下町的西门,沿着一条黄土夯成的官道向西南方向走去。道路两侧是大片的农田,冬日的田野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垄越冬的麦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看不真切。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看到了路边那棵标记在地图上的大樟树。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才能围住,枝叶虽然已经落了大半,但虬结的枝干依然在天空中伸展出巨大的轮廓。樟树下有一条岔道,通向一片稀疏的树林。

他拐进了岔道。

又走了约一里路,树林渐渐变得密集起来。道路也越来越窄,从能容一辆马车通过的宽度,变成了一条仅容两人并肩而行的小径。地面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树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终于看到了那座宿场。

那是一座典型的日式旅店,木造的两层建筑,屋顶铺着灰瓦,外墙是灰泥抹成的,有几处已经出现了裂纹。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上面写着“松屋”两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院子不大,用竹篱笆围着,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板车,几只鸡在车下啄食。

看起来,这就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乡间宿场。

但林田三郎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细节——院子里的泥土上,有好几处脚印,不是赤足的脚印,也不是草鞋的脚印,而是足轻穿的半靴留下的印记。那些脚印新鲜而凌乱,数量不少,显示最近有不少人进出过这个院子。

他的右手轻轻搭在刀柄上,沿着篱笆的边缘,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宿场的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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