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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三方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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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三年十一月十二,名护屋,城下町西侧,“一文字屋”酒馆。

午后未时,酒馆里正热闹。十几张矮桌散落在昏暗的堂内,靠墙的几张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是穿着破旧直垂的浪人、披着短褂的脚夫,还有几个腰间别着烟管的町人。空气里混着烤鱼的味道、劣质酒液的酸气、以及人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和尘土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底层酒馆特有的、令人莫名安心的浑浊气息。

堂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张略高于其他桌子的矮台。台上摆着一盏油灯,灯后坐着一个穿着鼠灰色直垂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颌留着一撮修剪得整齐的黑髯。他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扇骨是竹制的,已经用得发亮,扇面上隐约可见几行墨字。

此人姓徐,单名一个渭字,明人出身,原是泉州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后来跟着商船漂到长崎,辗转流落到名护屋,靠着一口伶牙俐齿在酒馆里说书糊口。他在名护屋说了七八年的书,从《三国》《水浒》说到太阁平定天下的故事,再到光复朝建立以来的种种奇闻轶事,口齿清晰,绘声绘色,在城下町的底层圈子里颇有一些固定的听众。

此刻他正说到兴起处,折扇在手中啪地展开,又啪地合上,眉飞色舞,声音抑扬顿挫:

“……话说前年开春,名护屋城下町来了一条汉子。这人生的什么模样?黑脸膛,短胡茬,敦敦实实一副脚夫骨架,一双眼睛却亮得跟贼似的,看人一眼,仿佛就能把你的钱袋掂出斤两来。此人姓张,名献忠,陕西人氏,脚夫出身,浑身上下搜不出一两银子,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就在码头边上找了个避风的墙角,铺一捆稻草,枕一块破砖,睡了三天。”

台下传来一阵笑声。有人端着酒碗喊了一声:“徐先生,你说的这个张献忠,莫不是如今城东那个张老板?”

徐渭折扇一指,笑道:“正是!诸位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碗,抿了一口润喉的粗茶,放下,继续道:

“却说这张献忠在码头睡了三天,第三天夜里,遇上了一件事。码头边上有个姓武的老汉,给商号守夜仓,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夜里巡仓时不慎一脚踩空,从栈桥上跌进了海里。那时节正是正月,海水冷得刺骨,武老汉又不会水,扑腾了几下就往水底沉。码头上不是没人看见,但大半夜的,谁愿意为一个不相干的老头子冒这个险?偏偏张献忠看见了。他二话不说,一个猛子扎进海里,愣是把武老汉从水里捞了上来。”

“那武老汉上岸之后,冻得浑身发紫,只剩一口气吊着。张献忠把他背到避风处,生了一堆火,把自己仅有的一件干衣裳脱下来给他裹上,又跑去找码头上的脚夫讨了一碗热姜汤,一口一口喂下去。折腾了大半夜,武老汉总算缓过来了。”

台下有人啧啧两声,也不知是赞叹还是感慨。

徐渭继续道:“武老汉感激不尽,问张献忠有什么需要他报答的。张献忠说,不需要你报答,我救你不是图你的回报。武老汉又问,那你来名护屋是做什么的?张献忠说,讨生活。武老汉说,好,那我给你介绍一条活路。”

“这条活路是什么呢?原来武老汉有个侄子,在码头上一家商号的仓库里做管事的,手底下正缺人手。武老汉把张献忠引荐过去,那侄子见张献忠身板结实、说话利索,便收了他做搬运工。从此,张献忠便在码头上扎下了根,每日扛货卸货,挣一份辛苦钱。”

“干了不到两个月,张献忠又在码头上结识了另一条汉子。这人姓铁,单名一个柱字,因生得膀大腰圆、力能扛鼎,人送绰号‘大铁牛’。这大铁牛也是个苦命人,原本是美浓国一个没落地侍的儿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便跑到名护屋来讨生活。可他除了有一身蛮力,别的什么都不会,在码头上干了两天,嫌工钱少,又不干了,整天在城下町闲逛,饿了就到寺庙门口讨一碗粥喝。”

“张献忠见这大铁牛虽然落魄,但有一身好力气,又是个直肠子,便请他喝了顿酒,两人聊了一夜。第二天,大铁牛便跟着张献忠一起干了。”

徐渭说到这里,折扇啪地一合,目光扫过台下,卖了个关子:“诸位,你们猜——张献忠靠着搬货,攒了多久才攒出他的第一笔本钱?”

台下有人猜三个月,有人猜半年,有人猜一年。

徐渭摇了摇头,竖起两根手指:“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张献忠手里攒了二两银子。”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两个月攒二两银子,在名护屋的底层劳工中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收入了。要知道,一个普通的码头搬运工,一个月能挣三四百文就已经算勤快的了,二两银子足足相当于两三千文,两个月攒下这个数目,几乎是不可能的。

徐渭看着台下众人惊讶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诸位一定觉得奇怪——他一个码头搬运工,怎么可能两个月攒下二两银子?难道他不吃不喝不成?嘿嘿,这里头自有门道。张献忠在码头干了不到半个月,就发现了一个窍门:码头上的货物,分急货和普货。急货的运费比普货贵三成,但大多数搬运工不愿意接急货,因为急货通常量大、时间紧、搬运起来更累。张献忠却专挑急货接。别人一天搬十趟,他一天搬十五趟;别人歇晌的时候他还在搬;别人收工去喝酒的时候他还在搬。他一个人干的活,顶得上两个人。”

台下有人点了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徐渭又道:“不仅如此,他还发现了一个更妙的门路——码头上的货主,有时候急需将一批货赶在某个时间点之前送上船,但搬运工人手不够,货主急得团团转。这时候张献忠就会出现,跟货主说:‘你给我加两成的急单钱,我一个时辰之内把你的货全部搬上船。’货主自然求之不得。张献忠便转头去找码头上的零散脚夫,以比市价高一成的价钱雇他们来搬,自己从中赚取那一成的差价。一来二去,他不仅在码头上站稳了脚跟,还结识了不少商号的管事。”

台下又是一阵啧啧声。

徐渭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放下,折扇在手中轻轻一拍,声音拔高了半度:“二两银子攒到手之后,张献忠没有像一般人那样,拿去买一身新衣裳,或者去酒馆里喝几顿好酒,犒劳自己。他把这二两银子揣在怀里,在城下町转悠了三天。”

“三天之后,他找到了武老汉和大铁牛,跟他们说了这么一个主意——”

徐渭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缓缓开口:

“他说,名护屋城下町有一座桥,叫做三方桥。那座桥平日里人来人往,是城下町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他让大铁牛换上一身破破烂烂的浪人衣裳,腰间挂一柄锈迹斑斑的胁差,在桥上盘腿坐下,面前铺一张草席,草席上放一把短刀。然后——当众宣布,自己要在此切腹自尽。”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拍着大腿叫道:“这不是骗人吗!”

徐渭折扇一摆,笑道:“骗人不骗人,且听我往下说。大铁牛在桥上一坐,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名护屋城下町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人,一听有人要切腹,呼啦啦涌过来一大片,把三方桥两头堵得水泄不通。有浪人,有町人,有商人,有脚夫,有老人,有小孩,还有几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商号掌柜,也挤在人群里伸长脖子看热闹。”

“这时候,张献忠登场了。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出锅的樱饼、热乎乎的炒栗子、还有几壶温好的茶水和一碟羊羹。他提着篮子,在人群中穿梭,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给切腹的武士送最后一顿饭——积个阴德,结个善缘——’”

“看热闹的人见他提着吃食往那浪人跟前送,都以为是哪个好心人给将死之人送断头饭,纷纷让开一条路。张献忠走到大铁牛面前,把竹篮放下,蹲下身,大声说道:‘这位兄弟,我看你年纪轻轻,有什么想不开的?先吃点东西,暖暖肚子,有什么话,慢慢说。’”

“大铁牛便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垂着头,哑着嗓子,开始诉说自己的‘悲惨身世’——说是自己本是美浓国一个没落武士的儿子,因家道中落,不得不外出谋生,谁知到了名护屋之后,身上的盘缠被人偷了,求职无门,走投无路,觉得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只好以一死谢罪。他说得声泪俱下,凄凄惨惨,围观的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抹眼泪了。”

“张献忠便趁机劝他:‘兄弟,你年纪轻轻,何必寻短见?你且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明日就有转机。’大铁牛便拿起一块樱饼,咬了一口,眼泪汪汪地道:‘这樱饼……真甜。’”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张献忠见火候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对着围观的人群拱了拱手,朗声说道:‘诸位乡亲父老,这位兄弟落难至此,实在可怜。在下是个脚夫,囊中羞涩,只能请他吃一顿粗茶淡饭,却无力帮他渡过难关。诸位若是有心,不妨慷慨解囊,凑几个盘缠,让这位兄弟能回乡去,也好过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异乡的桥上。’”

“说完,他便把竹篮翻过来,放在地上,自己先从怀里掏出几文钱,叮当一声扔进篮子里。”

徐渭说到这里,折扇啪地一合,目光炯炯地看着台下:“诸位,你们猜——那一天,那只竹篮里,一共装了多少铜钱?”

台下有人猜一两银子,有人猜三两,有人猜五两。

徐渭摇了摇头,缓缓竖起一根手指:“一两?二两?都不是。那一天,那只竹篮里,装了足足二十两白银。”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二十两白银,对于一个码头搬运工来说,几乎是两年的收入。而张献忠只用了一天,就用二两银子的本钱,赚回了二十两。

“当然,这二十两银子不是白来的。”徐渭折扇轻轻摇着,语气中带着一丝过来人的通透,“张献忠拿了这二十两银子之后,没有独吞。他拿出五两给了武老汉,感谢他的引荐之恩;拿出五两给了大铁牛,感谢他的卖力表演;剩下十两,他自己留着,作为下一步的本钱。他又用这十两银子,在城下町租了一间小铺面,从码头上的商号赊了一批货,开始了他的买卖生涯。”

“后来的事,诸位想必也听说了。张献忠的生意越做越大,从一间铺面做到三间,从三间做到一条街,从一条街做到跨海贸易。如今,他是名护屋城下町数得上号的大商人,连李记的沈掌柜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张老板’。”

徐渭说完,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然后啪地放下,折扇一合,向台下微微欠身:“故事讲完了。诸位若是觉得听得入耳,赏几文茶钱,在下感激不尽。”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叫好声,几枚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台前的粗瓷碗里。徐渭一一欠身致谢,然后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准备开始下一段书。

就在这时候,酒馆的门帘被掀开了。

一阵冬日的冷风裹着街上的尘土味灌了进来,靠门最近的几个酒客缩了缩脖子,不满地嘟囔了几句。一个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在门口站了片刻,似乎在适应室内昏暗的光线。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和服,腰间系着一条深灰色的细带,脚蹬一双木屐,露出白皙的脚踝。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几缕碎发垂在耳际。面容算不上惊艳,但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成熟女人才有的韵味,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目光在昏暗的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张空桌上。

她走到那张桌前,跪坐下来,将手中一只裹着布巾的小包裹放在身侧,然后抬起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唤了一声:“店家,来一壶热茶。”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像是刚睡醒不久,又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颗糖。几个靠得近的酒客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但她似乎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随意地扫过堂内的人群。

林田三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酒和一碟盐水花生。他没有在听徐渭的说书——或者说,他听了,但没怎么往心里去。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

那封信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纸边都起了毛,折痕处已经泛白,有几处字迹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但他今天看这封信的时候,看出了一些之前从未注意到的东西。

信上说:“阿市的男人在城下町的仓库里给一个南蛮商人做事……”

他记得很清楚,妻子芳在离家前最后一次跟他抱怨时,说的是“阿市的男人上月去了江户,在町人的铺子里找了个活计”。阿市男人的确去了江户,不是名护屋。妻子在信上写的地址,和她之前说的不一致。

他之前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个矛盾?

是因为他太着急了。看到信上说“我去名护屋了”,他就急匆匆地追了过来,根本没有仔细推敲信中的细节。现在回想起来,这封信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妻子的字迹是对的,说话的口气也是对的,但那些细节,那些只有他们夫妻之间才知道的细节,却对不上。

阿市的男人在江户,不在名护屋。妻子从来没有单独出过远门,她一个人从丰前国跑到名护屋,沿途要经过好几道关卡,没有通行手形根本出不了藩。黑田家对女性离藩管控极严,武士妻无许可离藩会被拦截,属“无状通行”,本人及协助者都会受到重罚。妻子一个从来没出过远门的女人,怎么可能一个人穿越重重关卡,跑到名护屋来?

除非——有人帮她。有人为她准备了通行手形,有人为她安排了沿途的食宿,有人把她带到了名护屋,然后伪造了这封信,引他来追。

他的手指在信纸上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目光无意中扫过堂内,与那个刚进门的女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女人正端着茶碗,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恰好与他对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无意中对上了一眼,又像是有意在确认什么。

林田三郎的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在无数次野外生存和战斗中磨练出来的直觉。那个女人的目光,太稳了。一个独身女子在酒馆中与陌生男子对视,通常会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或者表现出些许的不自在。但她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慌张,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那种目光,他见过。在战场上,在那些斥候和忍者的眼睛里。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自然地转向窗外,像是在看街上的行人。但他的余光,一直锁定在那个女人身上。

徐渭又开始说下一段书了,这回讲的是太阁当年在尾张时的逸事。台下又有几个新来的酒客落了座,酒馆里的喧闹声比刚才更大了些。那个靛蓝布衣的女人喝完了一壶茶,又添了一壶,慢慢地喝着,偶尔侧耳听听徐渭的说书,偶尔低头摆弄一下手中的茶碗,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酒馆里消磨时光的普通妇人没什么两样。

但林田三郎注意到,她从进门到现在,没有看过门口的方向一眼。一个独身女子在陌生的酒馆里,通常会时不时地看一眼门口,确认自己的退路是否畅通。但她没有。她一次都没有看过门口。

这意味着——她知道自己的退路在哪里。她不需要看。

林田三郎放下酒碗,从怀里掏出几文铜钱,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那个女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这位大哥,请留步。”

林田三郎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到那女人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提着那只裹着布巾的小包裹,正微笑着看着他。她的笑容很自然,很得体,带着一种市井妇人特有的热络劲儿,仿佛她叫住他,只是因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大哥可是姓林田?”她问。

林田三郎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你是何人?”

“我姓阿部,在城下町北区开了一家小杂货铺。”女人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熟人拉家常,“前几日有位女客来我铺子里买东西,聊起来,说她家男人也姓林田,从上毛郡来的,正在城下町四处挑战道馆。我一听,心想这不巧了么?今日恰好在酒馆里见到大哥,看您腰间挂着刀,气度不凡,便斗胆猜上一猜——没成想还真猜对了。”

她说得滴水不漏,语气自然,神态从容,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热心的市井妇人,偶然遇到了一个同乡,便上前搭几句话。

林田三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位女客——她长什么模样?”

“三十出头的年纪,瘦瘦的,瓜子脸,眉间有一颗小痣。”女人笑着说,“她说她姓芳,是从丰前国来的。”

林田三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眉间有痣——那是芳的特征。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激动。

“她在哪里?”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这个嘛……”女人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压低了一些声音,“那位女客说,她现在不方便见你。但她托我给你带一句话——”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林田三郎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说,让你别再找她了。她如今在名护屋过得很好,比在上毛郡好得多。你若是真心为她好,就别再追着她不放了。”

林田三郎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锋利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酒馆昏暗的光线中,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副热心肠的市井妇人面孔,心中却在飞速地转动着。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妻子在劝他放手,但仔细一想,却处处透着不合理——如果妻子真的不想让他找到她,为什么要托人给他带话?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永远找不到,岂不是更省事?托人带话,反而会暴露她的行踪,让她更容易被发现。

除非——带话的人根本不是妻子派来的。而是有人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他停止寻找。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她若真的不想见我,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女人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大哥,你这又是何苦呢?她既然已经说了不想见你,你又何必——”

“我说了,”林田三郎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女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有些惋惜:“好吧。那我回去跟她说说。不过——她愿不愿意见你,我可不敢保证。”

她说完,向林田三郎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提着那只小包裹,向酒馆门口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姿态从容,与任何一个普通妇人没有区别。

林田三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迈步跟了上去。

他走出酒馆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走出了二十几步远,正沿着街道向东走去。他没有跟得太近,保持着一个适中的距离,像是一个恰好同路的行人。那女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步伐,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在路边的摊位前停一下,看一看摊上的货物,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她拐进了一条小巷。

林田三郎在小巷口停了一下,侧耳倾听。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那女人的木屐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嗒嗒作响,由近及远。他没有犹豫,迈步走进了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土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干枯的褐色。巷子深处有一个转弯,那女人的脚步声在转弯处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

林田三郎加快了步伐。

他转过弯的那一刻,一道寒光迎面而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仰,那道寒光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他在后仰的同时右脚向后撤了一步,稳住了重心,然后看清了袭击者的模样——不是那个女人,而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男人,身材瘦小,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刃,刃长约一尺二寸,在昏暗的巷子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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