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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宿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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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了声音。

是从宿场内部传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在辩解什么。声音隔着一层木板墙传出来,有些模糊,但依然能听出大致的内容。

“……我真的没办法……他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阿久和权太就已经被他杀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所以你就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我没有……我只说他妻子在我们手里……”

“够了。”

那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女人的辩解,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你分明就是对宗门心怀怨怼,才会借机泄露机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女人的声音变得更加慌乱:“不……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只是怕死……我怕他杀了我……”

“怕死?”那个低沉的声音冷笑了一声,“身为宗门之人,早就应该把生死置之度外。你既然怕死,当初就不该加入宗门。”

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处理干净。”

“是。”另一个声音应道,听起来像是一个年轻的男子。

女人的尖叫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林田三郎的心猛地一沉。他不再犹豫,一脚踹开了侧面那扇半掩的木门,冲了进去。

堂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血腥味。他看到了一幕让他瞳孔骤缩的景象——

那个假扮成女人的刺客,此刻正跪在堂中央的地板上,身体前倾,头颅已经与身体分离,滚落在一旁。鲜血从脖颈的断面处汩汩涌出,在粗糙的木地板上蔓延开来,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暗红色花朵。一个穿着黑色直垂的年轻男子站在她身后,手中握着一柄还在滴血的刀,刀身上反射着从窗口透进来的昏暗光线。

而在堂内深处,一道竹帘垂落,帘后隐约可见一个端坐的身影。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但林田三郎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那道竹帘,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没有时间去追究帘后那个人是谁。

因为两名手持薙刀的护卫已经从左右两侧冲了过来。

左侧那人速度更快,薙刀的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林田三郎的颈部。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旋转腰身的力道,显然是想一刀毙命。

林田三郎没有后退。

他迎着对方的攻势,向前迈了半步。这半步迈得恰到好处——恰好避开了薙刀刀刃最致命的斩击范围,进入了薙刀柄部与使用者之间的空隙。薙刀的优势在于距离,一旦被对手侵入内圈,长柄反而会成为累赘。

他的刀在同一瞬间出鞘。

右切上——刀身自右下方向左上方斜撩而起,轨迹短促而锐利,像是冬日里一道猝然亮起的闪电。这一刀的目标不是对方的躯干,而是他握持薙刀的左手手腕。

刀锋掠过,血光崩现。

那名护卫的左手手腕被齐根切断,手掌连同薙刀的柄部一起脱离了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一圈,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林田三郎的刀已经顺势回转,刀尖自下而上刺入了他的咽喉,又从后颈透出。

他的身体僵住了,双眼圆睁,嘴巴张了张,只发出一阵含混的气泡声,然后向前倾倒,扑倒在林田三郎的脚边。

第二名护卫此时已经冲到了近前。他亲眼目睹了同伴被瞬间击杀的过程,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但他的身体已经刹不住冲势,只能咬着牙将薙刀横斩而出,目标是林田三郎的腰部。

林田三郎没有闪避。他迎着那道横斩,身体微微下沉,刀身自左上方向右下方斜劈而下,精准地切入薙刀的木质柄部——咔嚓一声,薙刀的柄部被一刀斩断,刀刃部分失去支撑,歪歪扭扭地飞了出去,叮当一声撞在墙壁上。

那名护卫的手中只剩下一截断柄,整个人因为发力过猛而向前踉跄了一步。

林田三郎的第二刀紧随而至。刀身自上而下,沿着对方的胸口切开,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骨下端,血浆喷溅而出,在昏暗的堂内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那名护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然后向前扑倒,再也没有动弹。

林田三郎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没有停留,快步穿过堂内,向廊道深处走去。

廊道两侧是数间纸障门隔开的房间,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血腥混合的气味。他的脚步声在木质廊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稳健而果断。

第一扇纸障门在他经过时猛地被拉开,一个穿着褐色布衣的年轻弟子手持一柄野太刀,大吼着冲了出来。刀身过长,在狭窄的廊道中施展不开,刀尖磕在了门框上,让他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林田三郎没有浪费这一瞬间的破绽。他的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尖划过对方持刀的手腕,切断肌腱,野太刀脱手落地。紧接着第二刀横斩,切开对方的腹部。那个弟子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跪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他继续向前。

第二扇纸障门在他面前被猛地推开,一名弟子手持两柄短刀,从门内翻滚而出,试图攻击他的下盘。林田三郎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对方的第一轮滚翻攻击,然后在他起身的瞬间,一刀刺入他的肩胛骨,刀尖从后背透出。那名弟子发出一声闷哼,身体软倒在地。

第三名弟子从廊道尽头的房间里冲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柄十文字枪,枪尖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寒光。他在廊道中摆出了一个低位的枪构,枪尖直指林田三郎的腹部,目光凶狠,呼吸急促。

林田三郎没有减速。他径直向着枪尖走去,步伐不变,节奏不变,仿佛那柄指向他的十文字枪根本不存在。

那名弟子见他毫不闪避,心中反而生出了一丝犹豫。他原本以为对方会减速或变向,然后他就可以根据对方的动作调整枪势。但对方就这样直直地走过来,反而让他不知道该刺还是该收。

就在他犹豫的那一瞬间,林田三郎动了。

他的身体猛然向左侧倾斜,右手的长刀贴着枪杆滑入,刀身与枪杆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刀尖直奔对方握枪的双手而去。

那名弟子本能地向后缩手,但这个动作恰恰暴露了他的胸口。林田三郎的刀在滑过枪杆中段时猛然变向,从平刺改为上撩,刀尖划过对方的下颌,从口腔中穿出。

鲜血和破碎的牙齿从那名弟子的口中喷涌而出。他的身体向后仰倒,十文字枪从他手中脱落,哐当一声砸在廊道上。

林田三郎跨过他的尸体,继续向前。

廊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半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听到门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喊声,显然里面的人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正在做准备。

他用肩膀撞开了木门。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房间,约有三丈见方,地面上铺着榻榻米,墙壁上挂着一幅达摩祖师面壁图的挂轴。房间中央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四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房间里有五个人。

四个穿着黑色布衣的弟子,手持各式武器——两柄刀,一柄薙刀,一柄十文字枪——正站在房间中央,摆出了防御的阵型。在他们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直垂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一撮山羊胡,目光阴沉,正冷冷地看着林田三郎。

那个中年男子的手中,握着一柄铁炮。

那是一柄南蛮式的火绳铳,铳管长约二尺五寸,枪托抵在他的肩窝处,黑洞洞的枪口正直直地指着林田三郎的胸口。

林田三郎的目光与那黑洞洞的枪口对上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后——砰!

一声巨响在密闭的房间中炸开,震得墙壁上的挂轴都在颤动。硝烟从枪口喷涌而出,在昏黄的灯光下形成一团灰白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

林田三郎的身体猛地向左侧趔趄了一下。

子弹击中了他的右臂,穿透了衣袖和皮肉,带起一蓬血雾。剧痛如同灼热的铁钎贯穿了他的手臂,他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刀柄,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板上。

他的身体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四名弟子见他中枪,精神一振,立刻呐喊着冲了上来。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名手持野太刀的弟子,刀身高举过头顶,口中发出怪叫,朝着林田三郎当头劈下。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那一刻,林田三郎猛地从墙边弹起。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刀。他迎着那道劈落的刀锋,身体向前一窜,直接用额头撞向了那名弟子的面部。

这一撞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将全身的重量和冲势都集中在了额头这一个点上。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骼碎裂声。

那名弟子的鼻梁骨被撞得粉碎,鲜血从鼻孔中喷涌而出,像是两道红色的溪流。他的双眼翻白,手中的野太刀在距离林田三郎头顶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无力地垂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剩下的三名弟子被这一幕惊呆了,冲锋的势头不由得一滞。

林田三郎趁着这个间隙,用左手抓起掉落在地板上的长刀,迅速撕下一截衣摆,在右臂的伤口上方用力扎紧,简单地止住了流血。他的右臂虽然暂时无法用力,但他的左手依然能握刀——虽然不如右手灵活,但对付眼前这几个人,足够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剩下的三名弟子,然后越过他们,落在那个手持铁炮的中年男子身上。

那中年男子正在手忙脚乱地给铁炮重新装填火药和弹丸,但火绳铳的装填过程繁琐而耗时,显然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第二次射击。

林田三郎没有给他完成装填的机会。

他左手握刀,大步向前踏出。

那三名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迎了上来。第一柄刀从正面刺来,林田三郎侧身避开,左手刀横斩而出,切开对方的侧腹。第二柄薙刀从左侧横扫而来,他矮身避开,刀尖上撩,刺入对方的下巴。第三柄十文字枪从上方劈下,他向右侧滑步,刀身贴着枪杆滑入,斩断了对方握枪的手指。

三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又几乎同时熄灭。

三具身体倒在榻榻米上,鲜血浸透了蔺草编织的席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那个手持铁炮的中年男子终于放弃了装填。他扔掉铁炮,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目光阴沉地盯着林田三郎,缓缓向后退去,一直退到墙壁边,再无退路。

林田三郎站在房间中央,左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鲜血从他的右臂上滴落,在榻榻米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斑点。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他的目光依然平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我妻子在哪里?”他问。

那中年男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短刀,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

林田三郎读懂了他的眼神。他知道,从这个人口中是问不出任何东西了。他不再浪费时间,大步上前,一刀斩落。

那中年男子举起短刀试图格挡,但林田三郎的刀势沉重而迅猛,直接将他的短刀震飞,余势不减,斩开了他的脖颈。

鲜血喷溅在墙壁上那幅达摩祖师面壁图的挂轴上,沿着画轴的边缘缓缓流淌下来,像是一道暗红色的泪水。

林田三郎收刀入鞘,站在满地的尸体和鲜血之中,环顾四周。

房间内一片死寂。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将墙壁上的人影拉长又缩短。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显得格外遥远和不真实。

他走到那个中年男子刚才站立的位置,蹲下身,在他身上搜索了一番,找到了一封信和一个木质的令牌。信上的内容是用暗语写成的,他看不懂。令牌上刻着一个花纹,看起来像是一朵六瓣的梅花,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神”字。

他将信和令牌收入怀中,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穿过廊道,穿过堂内,走出宿场的大门,站在冬日的阳光下。

右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鲜血已经渗透了包扎的布条,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衣裳,又看了看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名护屋城下町的方向。

他的背影在冬日的旷野中显得孤独而倔强,像一株在寒风中挺立的枯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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