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车没倒,倒的是那帮旧嘴脸!(1 / 2)
西河口天亮的时候,水车还在转。
吱呀。
吱呀。
木轮声被晨雾压著,慢慢从沟边传出去,不响,却稳。
轮辐边还留著被铁器擦过的白痕,轴边箍铁裂了角,木槽侧面沾著油布蹭出的黑污,沟口边新泥乱翻,几处水痕被人故意扒开过。可那架破木车仍旧立在那里,水斗接连翻上来,把井下的水送进木槽,再顺著新沟往试田里走。
水没断。
车没倒。
被反绑双手压在沟边的,是昨夜那批夜犯。
陆长安站在水车旁,眼下发青,脸色比那块黑污还难看。
他昨夜几乎没合眼。
先是有人摸黑衝车,接著有人在分水口放泥,再后头又有人拿油布火绳往木槽边贴。石通带人硬守,蒋瓛的人从暗处收网,小吉子趴在沟边看脚印,看得满身泥。他则被朱元璋一道口諭按在现场,不准走,不准睡,不准装死。
现在天都亮了。
他居然还站在这里。
这算什么
穿越大明以后,他好不容易从东宫案桌逃到皇庄田头,又从皇庄田头卷进水车沟口,现在连水车被人砸,都要他亲眼看著。
他只是想少挑几桶水。
结果水少挑了,人也少睡了。
这买卖亏得离谱。
石通从车后走过来,甲叶上还沾著干泥,右臂袖口破了条口子,露出的皮肉上横著浅红伤痕。
他把断斧、湿泥、剪断的麻绳放在地上。
“陆公子,昨夜动手的物件都在这儿。斧头砸轮,湿泥堵口,麻绳是拿来拴住车轴的。”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
断斧的刃口並不锋利,倒像专门拿来砸。湿泥里夹著草根和碎石,顏色比新沟里的泥更黑。麻绳上沾著油,摸过之后手指发滑,显然是怕水冲松,先浸过东西。
陆长安蹲下,用两根指头拎起麻绳。
“挺讲究啊。”
石通皱眉:“讲究”
“砸车、堵沟、拴轴,三样分开干。”陆长安把麻绳丟回地上,“他们还知道,只砸车,水还能从旧沟走;只堵沟,车还能再提水;只拴轴,石通你们很快能解开。所以三处齐来。”
石通脸色沉了沉。
“想让水彻底断。”
陆长安拍掉手上的油。
“想让新路彻底死。”
这句话落下,水车旁安静下来。
那些被反绑跪著的人头埋得更低,有人肩膀已经开始发抖。
小吉子从沟口那边跑过来,半边脸都是干泥,手里捧著旧木片。
“陆公子,小的在分水口下头找著这个。”
陆长安接过木片。
那旧木片不大,边角磨得很圆,像从旧闸板上削下来的。背面刻著旧痕,痕里还嵌著黑泥。
小吉子喘了口气,又道:“这东西原本不该在新沟里。昨夜有人想把它塞到分水口底下,借水往里压。若压稳了,水会偏回旧沟,新沟这边就会慢慢干下去。”
石通眉头压低。
“那昨夜怎么没成”
小吉子小声道:“他们急。木片塞歪了,又被新水衝出半边。小的瞧见水口不顺,才摸出来。”
陆长安看著那块旧木片,笑了下。
那笑意很冷。
“原来是老熟人。”
小吉子怔住:“陆公子认得”
“认得这法子。”陆长安把木片递给石通,“不认人,只认路。水口黄了,沟干了,庄头再出来说,新法不中用,还是旧水路稳。”
石通眼神发硬。
“他们昨夜已经被抓,还想留后手”
“这叫职业习惯。”陆长安嘆了口气,“吃旧水口吃久了,连害人都省事。先埋个东西,后头让水自己替他们干活。”
他说完,又抬头看了看那架仍在转的水车。
木轮转得有些涩。
昨夜轴被动过,虽然修回来了,声音仍比平日沉。木轮每转过一圈,轴心便发出轻微磨响,像一口气憋在胸腔里。
陆长安看得心里更烦。
木头坏了还能修。
他心疼的是这东西坏过以后,后头又会长出堆活。
查人,修车,补沟,重封分水口,重看试田苗色,重查粮帐旧数。
这就不是找事了。
是把人往旧泥里摁。
远处马蹄声响起。
田头的人同时转身。
朱元璋到了。
他没有坐车,仍是骑马而来。深色常服外罩著旧披风,晨雾落在肩上,脸色冷得像块压过夜的铁。朱標隨在他身侧,下马时动作很稳,眼神先落在水车上,再落到跪著的人身上。
陈福跟在后头,手里捧著封匣,身后小宦捧著纸笔和封条。
蒋瓛已经在沟边候著。
他整夜未眠,脸上却看不出疲色,只是眼神比昨夜更冷。
朱元璋走到水车前,没有先看人。
他看车。
看那道被铁器擦出的白痕,看木槽边的黑污,看新补上的箍铁,看顺槽而下的水。
水从木槽里落下,打在石沿上,溅起细碎水星。
朱元璋盯了片刻,忽然道:“还能转。”
陆长安立刻接话:“父皇,它比儿臣命硬。”
朱元璋眼神扫过来。
陆长安闭嘴。
朱標低头扫过地上的断斧、麻绳、旧闸板木片,伸手拿起那块木片。
“旧闸板上的”
小吉子忙道:“回殿下,像是旧分水口下头的旧板。刻痕里是黑泥,新沟里没这种泥。”
朱標问:“能对上哪处”
小吉子指向旧沟方向。
“旧东口那边。昨夜小的去看过,那里缺角,缺口很新,边上的湿泥还没干透。”
朱標点头。
“记。”
陈福身后书吏立刻落笔。
朱標又问:“昨夜从哪边进”
小吉子咽了口唾沫。
“分三路。砸车的人从柴棚后头摸来,鞋底带稻壳灰,应是先躲过旧料棚。堵沟的人从南边田埂来,脚印深,背过重物。塞旧板的人最轻,走的是旧水口旁边那条窄埂,熟路。”
朱元璋听到“熟路”两个字,脸色更冷。
朱標没有急著问人名,只看向蒋瓛。
蒋瓛上前。
“陛下,昨夜当场拿住七人。三人砸车,二人堵沟,余下两个,分別引火、望风。七人里,六人口供尚可取,重伤者已押在后头看住。天亮前,臣又循旧料棚与旧水口另拿四人。”
他说著,抬手。
锦衣卫押了两个人上前。
一个穿短褐,肩背宽,脸上有旧疤。另一个年纪稍大,鬢边灰白,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蒋瓛道:“此二人未亲自动手,却带著旧分水图和旧沟钥。疤脸叫鲁成,原管旧水班搬闸。另一个叫崔五,旧年管分水口轮值。”
朱標目光沉下去。
“旧水班”
陈福翻开封匣里一页旧册,低声道:“回殿下,旧水班名义上已撤。新沟立后,只留三人协助清旧口,其余转入杂役。”
陆长安听懂了。
名义上撤了。
人还在。
旧水口的钥,旧闸板的痕,旧沟怎么绕,新沟哪里最薄,全都还在这些人的手里。
所谓旧法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儿。
它不光写在帐上。
它长在人身上。
朱元璋看向跪著的鲁成。
“你管过旧水班”
鲁成额头贴地,声音发抖。
“回陛下,小的只是旧年当过差,昨夜也是被人喊去,说新车坏了,要帮著抢修。小的没敢砸车啊。”
陆长安在旁边轻轻“嘖”了声。
朱元璋没看他,却问:“你又想说什么”
陆长安道:“父皇,儿臣觉得他这话挺圆。”
鲁成像抓住了活口,忙道:“陆公子明鑑,小的真是去抢修。”
陆长安蹲下,拿起那根浸过油的麻绳,在他面前晃了晃。
“抢修用油绳拴车轴”
鲁成脸色泛白。
陆长安又拿起旧闸板木片。
“抢修还顺手把旧闸板削块塞新沟底下”
鲁成嘴唇哆嗦。
“那,那是崔五拿的,小的不知。”
蒋瓛的人把那串旧沟钥牌往地上放,铜牌撞在石沿上,声音很脆。
崔五猛地抬头:“鲁成,你昨夜怎么说的你说只要新沟断过夜,田里今日干了,他们就会知道旧沟才稳!”
鲁成脸上血色瞬间退尽。
锦衣卫立刻按住两人肩膀。
朱元璋冷冷看著。
陆长安站起身,嘆了口气。
“看,省事多了。”
朱元璋道:“什么省事”
“他们自己就能吵明白。”陆长安看了看那批跪著的人,“儿臣昨夜还怕今天又要审上一整天,看来老天爷也觉得我该睡觉。”
朱元璋眼皮跳了跳。
“你还想著睡”
陆长安认真道:“父皇,水车都能转,人也得歇。不然下回旧嘴脸还没倒,儿臣先倒了。”
朱標眼底闪过很淡的笑,很快压下去。
朱元璋盯著陆长安,像是想骂,又硬生生把话压住。
他现在没工夫骂这个混帐。
因为眼前这批人,比陆长安那张嘴更该收拾。
朱標走到水车前,低头看著地上摆开的物件。
断斧。
油绳。
湿泥。
旧闸板。
引火草。
还有小吉子找出来的鞋印拓样。
样样都不起眼。
合起来,就把昨夜那条反扑的路咬死了。
朱標抬头,看向朱元璋。
“父皇,昨夜动手之人分工清楚,所害並非车身木器。砸车,是断提水;堵沟,是断新路;塞旧板,是想让水回旧口;放火,是要把车坏成无从修起。”
他声音平稳,字字压下去。
“这些人护的,是旧水路。”
朱元璋道:“还有呢”
朱標看向那批旧水班的人。
“护旧水路,就是护旧分水、旧轮值、旧耗损、旧报修。新沟通了,他们吃不成旧口。实水记上,他们藏不住旧帐。水车稳住,他们往后再拿挑水、清沟、修闸说事,就没那么容易。”
陈福垂眼,示意书吏继续记。
朱標最后看向跪著的鲁成、崔五等人。
“儿臣请將旧水班名册、旧沟钥牌、旧闸板领用册,全数封入御前底档。自今日起,旧水班不得靠近新沟新车。凡动新水路者,以毁官物、坏秋收、护假帐三项並核。”
这句话落下,跪著的人齐齐发抖。
毁官物还可推作临时糊涂。
坏秋收压的是粮。
护假帐咬的是前头一路查出来的田亩、户部、工料旧线。
三项並核,谁也別想把昨夜说成几个庄户发疯。
朱元璋看著朱標。
“你定得住”
朱標迎著他的目光。
“儿臣定得住。”
朱元璋点头。
“那就这么定。”
陈福立刻躬身。
“奴婢领旨。”
朱標又道:“石通。”
石通抱拳。
“末將在。”
“你带人接守水车、新沟、分水口。昨夜被动过的三处,一处一標,一处一封。白日修,夜里守。修过之处,由小吉子验痕,由陈福入记。”
石通沉声道:“末將领命。”
小吉子被点到名,忙跪下。
“奴婢领命。”
陆长安看了他。
小吉子这下是真的长进了。
从东宫看灯脚,到皇庄看沟泥,再到昨夜看旧板和鞋印,这小太监看东西的本事已经越来越像回事。
就是有点不好。
看得越准,后头活越多。
陆长安深有体会。
朱元璋转向蒋瓛。
“旧水班的人,一个不留。昨夜动手的,押回去审。昨夜没动手却递钥、递图、递旧板的,同罪候审。顺著旧水班名册往后查,谁收过银,谁领过料,谁给过话,逐个拎出来。”
蒋瓛拱手。
“臣领旨。”
朱元璋声音更沉。
“查清楚以前,旧水路所有管钥、管闸、管沟的人,全换。”
这话落下,田头的人全都僵住。
换人。
这比抓昨夜那几个动手的人更重。
抓人只是把露出来的手砍下去。
换人,是把整条旧水路从根上拔掉。
崔五忽然扑倒在地,急声道:“陛下开恩!旧水口离不开熟手啊!新沟刚立,水性未稳,若把旧人全换了,万一水走偏,田要出事啊!”
朱元璋看都没看他。
陆长安却笑了声。
“熟手”
崔五抬头,眼里带著求生的急色。
陆长安指了指那块旧闸板木片。
“你们熟到知道哪里塞片木头,水就能悄悄偏回去。熟到知道车轴哪处拴住最难转。熟到知道火从哪边蹭,木槽最容易裂。”
他低头看著崔五。
“这么熟,留著等过年吗”
崔五嘴唇发白,再也说不出话。
朱元璋冷冷道:“听见了”
锦衣卫立刻把崔五往后拖。
朱元璋看向陆长安。
“这会儿倒会说人话。”
陆长安拱手。
“父皇,儿臣一直会说,只是您平日不爱听。”
朱元璋眼角又跳了跳。
朱標轻咳,像是要把那点笑意压下去。
陈福低眉站著,手中封条已经展开。
朱元璋不再搭理陆长安,转身看水车。
那架破车仍在转。
水斗上来,水落下去。
新沟里一线清水继续往田里走,经过昨夜被人毁过的沟口时,水声反而更明显,像是在那道新补的泥边上敲了一下。
朱元璋忽然问:“陆长安。”
陆长安心里收紧。
一般老朱这么叫他,全没好事。
“儿臣在。”
“这车,还能撑多久”
陆长安看了看轮轴,又看了看木槽。
“修得好,撑到秋收没问题。后头要是再想长久用,轴得换成更稳的,槽得重新包层,分水口也得加封槽,不然总被人伸手。”
朱元璋道:“要多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