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势如劈竹(2 / 2)
“这一次,”耶律靖容声音轻却清越,在空旷大殿中回荡,“不是一时求和,而是要为宋辽两国争取万世和平。”
白沟驿,临时谈判厅。
厅外飞雪愈密,白沟河冰面覆雪如素绢,天地茫茫,不辨南北。
耶律靖容放下茶碗,指尖轻摩挲粗瓷碗沿,似在掂量千钧重诺。寒风卷着雪沫灌入旧亭,撩起她狐裘绒边,碎雪簌簌落于桌面,恰如落子棋枰。
“殿下要燕云十六州,我可以应。”她抬眸,目光清冽如冰下寒水,一字一顿,“但我父皇有一言,命我务必带到——”
她微微前倾,声线骤然沉凝如铁:
“燕云十六州可交割,岁贡可纳,边市可开。但辽国不能亡。你若答应不灭辽、不废契丹宗庙、不迁我族归宋,今日便签降书。若你意在吞并全辽,令契丹子民尽归大宋——”她直起身,眸中锋芒乍现,“即便幽州失、中京破、上京陷,大辽尚有北漠皮室军残部,且战且退,可死战十年!”
赵宗实未即刻应答。他转眸望向亭外半埋雪中的旧界碑,青石上“南北通津”四字被雪掩去大半,唯余“通”字一角嶙峋。昨夜耶律宗旺密报尾句倏然浮上心头:“殿下若执意灭辽,辽人必举族死战,北疆千里草原,二十年难安。殿下所求乃盛世,非废墟。”
他缓缓收回目光,落回耶律靖容脸上,唇边漾开一抹极淡却笃定的笑意:
“公主,你说错了。”
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雪直抵耳畔。
“我不是要你们‘归宋’,是要你们‘同宋’。”
耶律靖容微怔,睫上融雪滑落脸颊,她竟忘了擦拭。
赵宗实起身,负手立在亭口,背抵漫天风雪,面朝耶律靖容,身形如铁铸岿然。开口时,语气沉定如万年坚冰,覆雪之下,早已凝就不可撼动的根基:
“我要的,不是辽国沦为大宋疆土,不是契丹人沦为大宋臣仆。那样换来的,不过是第二个西夏——明面上归附,暗地里不服,二十年后再反,再启战端,再添十万枯骨。这种胜,我不要。”
“我要燕云十六州的土地上,汉人与契丹人、室韦人、党项人、女真人……同耕、同牧、同市、同生。你的子民不必改姓、不必易服、不必学汉话——但他们的孩儿,可与汉家子弟入同一学堂,读同一卷书,应同一科举,做同一品官。百年之后,世间再无‘南北’之分,唯有‘天下’二字。”
“这,便是‘中华大融合’,便是‘为万世开太平’。”
耶律靖容眸光剧烈震颤,似被一道锐光刺穿心防。
她长于辽宫,自幼听的是“南朝孱弱、汉人狡诈”;出使宋境,亲见汴京繁华、百姓安乐、新政落地;而今白沟驿大厅,对面这位南朝储君的话语里,无征服者的傲慢,无施舍者的怜悯,唯有一种她从未在辽邦贵族眼中见过的光——
不是野心,是信念。
“你说……融合?”她声线微哑,如喉间凝雪,“汉人肯与契丹平起平坐?南朝士大夫肯让契丹子弟科举为官?你父皇肯?”
“肯与不肯,从非他人施舍。”赵宗实回身落座,指尖在覆雪桌面划下一道横线,“要靠你我亲手做出来。我先划燕云十六州为试验区,推行新政:汉契通婚者减税,契丹子弟入宋学者免束脩,通汉契双语者优先补吏缺。三年之内,我要见汉人携契丹管家入城经商,契丹人带汉人伙计归草原牧羊——要这景象,活生生立在眼前。”
他抬眸直视耶律靖容,目光坦荡如晴空:
“三年有成,举国推行;若不成——”
“若不成如何?”耶律靖容追问。
赵宗实唇角微扬:“若不成,是我赵宗实错,我认。届时辽国若要反悔,我亲还十六州——但到那时,你怕是不会再要了。”
耶律靖容怔怔望他许久,忽低头端起半凉的茶,一饮而尽。冷茶透喉,激得眼眶微热,分不清是寒是撼。
厅外风雪骤急,旧亭四壁漏风,炭炉火苗被风压得低伏,却始终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