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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武侠仙侠 >鎌仓一梦天下崩 > 第四十二章 辞別越后踏归途

第四十二章 辞別越后踏归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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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別前一夜,景胜独自坐在院中,手里握著一壶酒,不时地喝上一口,月亮很圆,很亮。

“殿下还没歇息”

景胜闻声猛然抬起头,甲斐姬不知何时竟已俏生生地站在了自己身后,他连忙站起身来,擦了一下眼睛。“噢,我……我……睡不著。”

甲斐姬看著景胜,看著这个冒著生命危险把自己救出来的男人。他明显比前些日子瘦了,她有些心疼地看著他的眼睛。

景胜被甲斐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松子,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景胜忽然支吾著问了一句。

甲斐姬没有说话,她真的好想抱抱眼前这个大男孩,给他一些安慰,让他振作起来。

景胜见甲斐姬没有回答,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我不该问,可我……就是想知道……我……哪里不够好。”最后一句,声音已经细若蚊吟。他在战场上刀光剑影勇往直前,衝锋陷阵所向披靡,面对数倍敌人却全无惧色,可不知为什么,只要一面对甲斐姬,他就莫名地拘谨。

甲斐姬看著他,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稜角分明,英俊帅气,確实是一表人才,可毕竟自己已对罗霄情有独钟,怪只怪缘份这事儿果然强求不得。她嘆了口气。“殿下,你是个好人。你的好,我都已记在了心里。可是,我的心已经给了別人,再也装不下另一个人了。”

景胜的眼泪终於涌了上来,他强忍著没有让它落下来,只是红著眼眶点了点头,声音哽咽道:“我……知道……我懂了……”

甲斐姬从怀里摸出一个香囊,伸手拉起景胜的手,將香囊放在了他的手心。香囊是大红色的,绣著一朵菊花。“这是我这些天做的,手艺不好,殿下別嫌弃。”

景胜紧紧握著香囊,手在抖。他忽然猛地一把搂过甲斐姬,紧紧抱在怀里,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又猛然吻上了甲斐姬的唇。甲斐姬没有躲,只是闭著眼,睫毛微微颤著,眼角缓缓落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终於分开。景胜整理了一下衣襟,缓缓退后了一步,深深一揖。“松子,谢谢你!我会永远记著你的!此后,请多多保重!”

甲斐姬擦了擦眼泪,也盈盈下拜还礼道:“殿下……也请多多保重。菊儿妹妹……就……拜託了!另外……还请照顾好我母亲!”

景胜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抚摸了下甲斐姬的脸,隨后再次抱拳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消失在月色中。

与此同时,在一间简朴的茶室內,上杉谦信正和七宝行者对坐閒聊。

这方茶室隱於春日山城深处,是一座极为质朴的“草庵”式建筑,处处透著“侘寂”的禪意。穿过露地中疏朗的飞石与古朴的手水钵,便可见到那低矮的躙口,无论身份尊卑,皆需卸去佩刀,躬身膝行而入,以此洗去尘世的喧囂与杀伐之气。【註:躙口(“躙”音:l)nijiriguchi(にじり口)是日本传统茶室中特有的矮小入口,为草庵茶室的核心特徵之一。通常高宽约70厘米,客人需弯腰或膝行才能进入。其文化寓意是象徵进入茶室后身份平等,武士均需卸刀,体现出谦卑与侘寂美学。一般认为此风由千利休確立,传说源自河上渔船的舱门】

室內不过四叠半榻榻米的狭小天地,却暗藏乾坤。头顶是高低错落的竹木天棚,故意保留了木材原本的结疤与纹理,显露出一种粗獷而真实的岁月感。墙壁是未经修饰的土壁,透著泥土的芬芳与厚重。月光透过障子与连子窗滤入室內,与扑朔的烛火在幽暗中彼此叠加晕染出层次丰富的阴影。

茶室中央,地炉微燃,炭火明灭间,铁壶中的水正发出如松涛般的沸声。壁龕中,仅悬掛一幅墨跡淋漓的字轴,插著一枝应季的野花,再无赘饰。在这方寸之间,光影婆娑,万籟俱寂,仿佛能让人於极度的静謐中,照见本心。

七宝行者指尖轻捻著一只粗糙的茶盏,目光却穿透了温热的茶汤蒸汽,落在谦信那张沉静如水的脸上。

“越后之龙,”七宝行者故意带著一丝戏謔缓缓说道,“外头的人都道你手握生杀大权,是毗沙门天的化身。可我看这满室的禪意,倒觉得你更像是在这乱世中修行的苦行僧。”

谦信微微一笑,提起黑漆茶壶,为行者的盏中又添了一注新茶,动作行云流水,无一丝滯涩。“茶只是茶,剑只是剑。若心有所住,便是修罗;若心无所住,便是净土。行者此番奔波,难道……仅是为了这杯茶”

七宝行者接过茶,略一欠身,隨后一饮而尽,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长嘆:“茶味虽好,却掩盖不住这世间的血腥。谦信公,你且看这如今之日本,群雄割据,烽火连天。织田信长在京都张牙舞爪,於伊贺荼毒生灵,长宗我部元亲在土佐野心勃勃,武田信玄在甲斐虎视眈眈,足利尊氏和那毛利元就狼狈为奸……这乱世如滚油烹雪,沸腾崩塌……可谓四分五裂,礼崩乐坏,百姓涂炭,民生凋敝……依你之见,这天下最终的走势,究竟会归於何处我们是否还能回到那个律令分明、公家掌权的时代”

谦信放下茶壶,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透过风雪看到了遥远的京都。

“回不去了。”谦信的声音平静而篤定,“旧日的日本,是建立在枯木之上。如今狂风已至,枯木必折。不过,我以为……这乱世却也並非终结,而是『成住坏空』中的『坏』与『空』。正所谓……不破不立。”

七宝行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这位“军神”会执著於恢復旧秩序,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通透的看法。

於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试探:“既然谦信公看得如此透彻,那不知对『怨仇』二字有何见解你与武田信玄廝杀多年,在川中岛对战更是血流成河。你的族人、你的士兵,有多少死於非命。这股恨意,难道没有在你的心中生根发芽,让你在睡梦里拔剑四顾、仇意澎湃吗”

谦信闻言,缓缓闭上了双眼,仿佛在聆听屋外花落的声音。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大师,你听过『不动智』吗”谦信悠悠地睁开眼,眸中清澈见底,毫无半点戾气,“心住於一叶,则不见余叶;心住於仇恨,则不见大道。信玄於我,並非私敌,是『法』之爭也。他在践行他的武道,我在坚守我的义理。既然各为其道而战,生死……便如那屋外飞花落叶,乃是自然之理。”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盏,看著水中倒影:“若我因仇恨而挥剑,那剑便有了重量,有了执著,也就有了破绽。唯有心中无恨,视生死如草木枯荣,剑才能如流水般无碍。怨恨如心之枷锁,若被枷锁困住,又如何能挥出那斩断迷惘的一刀对於逝者,我会超度;对於生者,我心怀慈悲。这便是我的『义』。”

七宝行者怔了怔。他一生游走於幻术与阴谋之间,见惯了人心的贪婪与嗔怒。他本以为上杉谦信只是武力超群,却未曾想,这位大名在精神境界上竟已达到了“无我”的高度。

他饮尽盏中之茶,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对著谦信深深行了一礼。

“参禪无秘诀,唯思生死之切。世人皆道阁下是战神,今日一见,方知阁下心中有佛,刀里藏著大慈大悲。”七宝行者的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佩,“在这充满贪嗔痴的乱世,能有你这般大度豁达、不被仇恨吞噬的灵魂,实乃罕见。谦信公,你虽身在红尘杀伐之中,却已得大自在。你这般慧根,便是那斩断世间一切虚妄的利剑啊。”

谦信並未起身,只是微微頷首,重新为七宝行者的空盏斟满了热茶,轻声道:“大师过誉了!我早闻大师有通天彻地之能,占卜先知之法,明日大师就將启程离开越后,不知可否求大师留下一句赠言指点迷津”

七宝行者重新坐下,微笑摇头,“阁下慧根深种,已无需七宝多言。若非要七宝留下一句话来……”他顿了顿,垂眸看向茶盏中荡漾的烛影,双手合十,语气平缓而悠远:“此盏中烛火空冥无垢,能照破山河万朵;然若將茶盏换为酒杯……则虽同是那杯中之影,却往往会因浊气太盛,將那烛光支离破碎,难辨真容。”

他放慢语速,抬眼看向谦信,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世间万物,过满则溢,过刚则折。那杯中物虽能助人豪情万丈,飘逸抒怀,却也是最易迷人心智的『狂药』。它能让龙在云端翻腾,亦能让龙在深渊中忘却归途。阁下心如明镜之台,莫让那一时的醉意,遮蔽了您原本清澈无云的禪心。”

言罢,他再次双手合十。这一次,上杉谦信缓缓起身,也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施礼道:“多谢大师指点迷津,贪杯误事———谦信铭记於心。”

………………………………

次日清晨,甲斐姬辞別母亲和妹妹,同七宝行者及沈锐一行人踏上回朝熊山的路。

离別时,油川夫人拉著甲斐姬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好好的,想娘了就来看看我。”菊姬则紧紧抱著她,边哭边说自己若是想姐姐了就会去朝熊山找她。景胜站在城门口,远远地看著。他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就远远地看著,甲斐姬衝著他挥了挥手,他冲甲斐姬点了点头。

七宝行者和沈锐带著锦衣卫,跟在甲斐姬身后。一行人沿著官道往西,准备先向越中进发,然后再向南取道飞驒国,再向南进入美浓,由不破关进入伊势,从而回到朝熊山。

路上无话,出了越后,进入越中。山地开始多了起来,田野渐渐荒芜,路边的村庄破败不堪,大家都不自觉地感慨战爭给百姓造成了无尽的伤害。又行数日,过了越中,进入了飞驒国。只见此地四面环山,山路崎嶇难行。每日行进路途明显放慢,而且一路上,客栈不多,一旦错过宿头,便只能露宿於荒郊野外。

於是,他们每日计划好路途,不能多走,也不能少走。就这样,一行人风尘僕僕,归心似箭。想到快要见到罗霄,甲斐姬就觉得路上所受的这些苦都是值得的。

又一日,在一处山间驛馆歇脚时,甲斐姬忽然注意到一个人。那人穿著一件灰蓝色的直垂,腰间佩著一柄太刀,坐在角落里喝茶。他身量很高,肩宽背阔,一张方脸稜角分明,颧骨微高,眉峰如刀,目光深敛。七宝行者看了那人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人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在沈锐等眾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在甲斐姬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不多时,他放下茶碗,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他身材高大魁梧,然而脚步却非常轻,踩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此人武功修为非常之高,恐远在你我之上。”七宝行者低声说道,“看来,此地……不宜久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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