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辞別越后踏归途(1 / 2)
春日山城的一座大殿內,灯火煌煌。上杉谦信踞坐在上首,两侧坐著景胜和几位重臣———宇佐美定满、斋藤朝信、甘糟景持等人。
景胜坐在下首第一席,甲斐姬坐在他身侧,油川夫人和菊姬挨著甲斐姬,接下来是沈锐和七宝行者。
每个人面前摆著几案,案上一壶清酒和几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景胜。”上杉谦信开口,声音沉稳而浑厚,“此番你深入甲斐,救人於虎口,做得不错。”
景胜鞠躬道:“父亲大人过誉。此番多亏七宝大师和沈將军相助,否则单凭孩儿一人,难成此事。”他本就生得英俊,又能如此彬彬有礼,直把不远处的菊姬迷得美目涟涟,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谦信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甲斐姬。他看著这个在武田家便女营中活下来的女人,这个让景胜甘愿冒险去救的女人,缓声说道:“甲斐姬,你有何打算”
甲斐姬微微欠身道:“暂未想好。”
“是否愿意留下来留在越后。”谦信这句话既可以说是在替他自己招揽武將,又可以说是在为景胜招揽妾室。
“大人!”沈锐起身鞠躬抱拳,隨后朗声说道:“不瞒大人,我家夫人已离开朝熊山很久,此番在下奉命接夫人回去又已耽误了不少时日,我家主公已经万分焦急,大人盛情款待,在下感激不尽,更替我家主公感念大人营救之恩,日后一定会携厚礼重谢大人,也愿贵我两家的友谊源远流长。不过,按计划,我们打算在贵处叨扰几日稍事休整一番后,便抓紧赶回朝熊山。”
谦信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容很淡,“沈將军不必介意,我说话向来喜欢直来直去,此番景胜冒著生命危险去营救甲斐姬,非是我的命令,也未有想藉机与你家结盟之意……纯属因景胜爱慕甲斐姬而甘愿冒险……据我所知……你家主公的夫人应该有两位,一位在土佐,一位在朝熊山上吧”
谦信这番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他既不卑不亢地表明救甲斐姬並非有求於罗霄,又委婉否定了沈锐口中甲斐姬是“罗霄夫人”的身份定位。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提醒了沈锐———罗霄的夫人应该是两位已经昭告天下,且举行了正式典礼的两人———欢子公主和织田市。
“这……”沈锐一愣,从道理上,谦信说的其实没错。这个时代的人非常看重媒妁之言和婚礼,甚至包括沈锐本人也並不是多认同甲斐姬的夫人地位。於是谦信一番话,把沈锐噎住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景胜则面色微红,偷眼瞄了一眼甲斐姬,见她正毫无表情目不斜视地盯著茶案,不知道正在想著什么,便也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
这时,七宝行者起身,双手合十道:“大人所言非虚,甲斐夫人尚未与我家主公正式婚典,但大人也有所不知,我家主公同甲斐夫人早已伉儷情深,心心相印,主公对夫人的深情天地可鑑,日月可表,情深似海,至死不渝!此番来之前,我家主公专门嘱咐我,要儘快寻回甲斐夫人,带回到他的身边,隨后便要按照唐国最高礼仪————三书六聘,八抬大轿正式迎娶甲斐夫人。”
“噢”上杉谦信稍微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甲斐姬,隨后问道:“大师所言让我震惊,我虽久居偏隅,但对唐国礼节也略知一二。据我所知,那『三书六聘,八抬大轿』的確乃唐国最高婚典礼仪,不过,却只可为正妻所独享,绝无纳侧室时施用之先例。所以……”谦信没再说下去,而是看著七宝行者。
“大人博学多闻,七宝佩服之至。诚然,正如大人所言,唐国確实有此特殊讲究,但我家主公却非那寻常之人。”言罢,七宝笑而不语地看著上杉谦信。
满殿的人也都向七宝行者投来好奇目光。
“噢大师这一句倒叫我来了兴致,我虽对罗霄大人早有耳闻,却也想听听大师说说他是一个怎样非同寻常的人”上杉谦信说著,微笑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七宝微微頷首,隨即目光看向远处,慨然道:“我与我家主公虽相处时日不长,但仅仅几次交谈相处下来,七宝便可断言,我主绝非池中之物!乃是当世奇俊也!”他深吸一口气又道:“吾主的为人行事……非寻常言语可道尽也。其为人,情深而重义,举手投足,无不暗合天道,进退周旋,莫不恪守礼法。然若你以为他便是那等古板方正之徒,便大错特错了。”他微微一顿,眸中泛起一层柔和的光,“吾主行事,最厌陈规羈绊,常有天马行空之举,令人瞠目,旋即又觉豁然开朗,方悟出事情的发展本就该如此。”
他目光渺远,似在回忆著什么,语气转为低沉郑重:“就说这待妻之道,尤使在下折服。吾主曾言,其府中断无正室侧室之分!此言乍听之下,岂非骇俗离经然细察之,方知此中深意——他是將一颗真心剖作数瓣,每一瓣皆是全然交付,不予大小,不论先后,对每一位夫人都予以最深沉的敬惜与成全。不囿於名分,不拘於形制,道是无情却最是深情!”
语罢,他又长嘆了一声,似笑非笑地吟道:“嗟夫!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所谓『礼法岂能困真情』,若论当世豪杰,能兼具孤勇与柔肠,彻悟情义而不为虚名所缚者,除吾主外,当世更有何人”
一番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上杉谦信静静地看著七宝行者,良久,微微点了点头,他看了景胜一眼,隨即又转向七宝行者,微笑道:“我相信……能得大师青睞之人,必是当世豪杰,人中龙凤也!”
七宝行者微微欠身,含笑点头。
上杉谦信隨即环顾大殿,端起酒杯,“来来!诸位今日既然到了我越后,本督略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让我们满饮此杯!”说著他一饮而尽,示意宴会正式开始。
眾人也都纷纷举杯,大殿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酒过三巡,宇佐美定满凑到谦信身边,压低声音道:“主公,细作已探明,武田信玄病重,恐怕命不久矣。他老婆和女儿如今在我们手上,何不藉此机会软禁起来日后武田家若敢与我们为敌,这便是最好的筹码……”
谦信放下酒盏,面色微沉,看著宇佐美定满,低声道:“定满,男人之间的事,不该牵扯女人进来。信玄那样的男人即便死了,他的妻女也应当受到善待,你……真不该说出此番话来啊!”
宇佐美定满一怔,隨即连忙低下头,面红耳赤道:“主公教训得是。”
谦信摆了摆手,又自饮了一杯,继续热情地和眾人聊了起来。一阵轻风吹进大殿,吹得烛火摇曳。眾人正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甲斐姬看著谦信,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似乎隱隱感觉到这位和武田信玄斗了多年,被称作“军神”和“越后之龙”的男人,身上的那股熊熊“燃烧”著的豪杰气魄和浩瀚胸怀。
几日后,甲斐姬的脚伤好了大半。景胜几乎每天都来,带著伤药,带著点心,带著脂粉香料等小物件。甲斐姬对他始终礼貌而疏远,像对待一个同僚一般。她如此的態度让景胜非常鬱闷,可又无可奈何。
这一日,甲斐姬正坐在廊下望著池塘发呆。七宝行者走到她身边,手中捏著念珠,“你又在想他。”他轻声道。
甲斐姬没有否认。“你说,他还会要我吗”
七宝行者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你问我,不如问问自己。你信他吗”
“信。”
“我说过,”七宝行者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绝非寻常人物。”
“我知道,可我......”甲斐姬听罢忽然低下头,眼泪扑簌簌落在了膝上。
七宝行者伸手轻轻按在她的头上,缓缓说道:“终日说事法,非法非非法。不顾傍人说,无辩是与非......你看那池中的莲花,”说著,他望向院中池塘里一朵正盛开著的红莲,继续说道:“人活於世,终有一死,当如莲花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啊。”
正说著,忽然院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片刻后,沈锐带著十二名锦衣卫从院外走了进来,到廊下齐刷刷跪下。“夫人!”沈锐抱拳,“属下奉主公之命,隨七宝大师此番前来,便是为了迎回夫人。如今夫人伤已渐好,属下恳请夫人隨我等儘快返回朝熊山。主公……盼夫人久矣。”
他身后十二名锦衣卫也齐声抱拳道:“恳请夫人儘快回朝熊山!”
甲斐姬看著他们,眼眶红了。她又抬头看向七宝行者,后者正微笑著看著她。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擦了一把眼泪,“起来吧。我准备一下……三日后,我们出发!”
“诺!”沈锐和身后锦衣卫齐齐抱拳,“我等誓死护佑夫人!”隨后转身出了院子。
恰好和菊姬一起出来看到这一幕的油川夫人,走过来拉著甲斐姬的手,眼眶也红了。“松儿,你……想通了”
甲斐姬点了点头,抱住母亲。“母亲,您和妹妹……也跟我一起走吧”
油川夫人摇了摇头,轻轻拍著她的背,“娘奔波不动了,再说……菊儿她喜欢……这里,娘就留在这里陪陪她吧,还有,常言道———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在这乱世中,多几个依靠,也可以多几条退路啊!你说呢松儿。”
甲斐姬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她拉住菊姬的手。“妹妹,替我照顾好母亲。”说著,眼泪又止不住落了下来。
菊姬也泪眼朦朧,哭著说:“姐姐,你放心去找姐夫吧,想娘和我的时候就来这里!”话毕,她一头扑进甲斐姬怀里,抽泣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