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突厥的锻奴营(1 / 2)
漠北,突厥人的领地。
鄂尔浑河在突厥王庭的极北处蜿蜒,像一柄刃口锋利的弯刀,河水泛着浑浊的铁灰色。河岸两侧,戈壁滩一望无际,被终年不息的狂风雕刻成嶙峋的形态。
就在这里,突厥汗国的锻奴营盘踞着,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和数不清的冶炼炉如同大地的癞疮,日夜不停地吞吐着黑烟与火光。
炉火终年不熄。巨大的风箱由精赤上身的奴隶们拉动,发出巨兽喘息般的呜咽。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被烟熏火燎成古铜乃至漆黑色的面孔,汗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沟壑流淌,尚未滴落,便被高温蒸腾。铁锤砸在砧板上的巨响单调而酷烈,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旋律,淹没了偶尔响起的皮鞭破空声和痛苦的闷哼。
这里流淌着铁与火,汗与血,也沉淀着突厥人发迹的古老技艺和不愿回首的屈辱过往。
魏大就在这洪流之中。
他抡动着几乎与他半个人高的铁锤,每一次砸下,腰腹、肩臂的肌肉都如弓弦般绷紧、弹放。火星溅在他虬结的臂膀和胸膛上,烫出细小的黑点,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头发胡须许久未曾打理,纠结着煤灰汗水,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一件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犊鼻裤,一双磨穿了底、用皮绳胡乱绑在脚上的破靴,便是他全部的遮拦。
唯有那双眼睛,在熏黑的眼眶里,偶尔闪过一点不同于周围麻木神采的光。那光里沉淀着惊惶、疲惫,但最深处的,是一股被强行压制的、不肯熄灭的狠厉。
魏大本不该在这里。他因揭露营州军械黑幕而跑到洛阳找陈子昂,又因辽东战火被裹挟入契丹松漠之地。洛阳的繁华曾让他目眩神迷,陈子昂的慷慨和仗义更让他心生希望,本来他想救出骆十六,恢复军人的声誉后就回长安找弟弟妹妹。然而,辽东的战火如同燎原的野马,轻易踏碎了个人的这点微末期盼。后来,陈子昂送他先出洛阳城,让他乔装打扮、改姓名后跟着乔知之一起随梁王东征,打入了营州后方打探情报。
魏大在契丹的松漠之地被混乱的人潮裹挟,同成千上万契丹老弱妇孺一起,被凶神恶煞的突厥骑兵用皮绳拴成一串,被掳掠到这遥远的漠北苦寒之地。
路途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寒冷、饥饿、疾病、随时落下的屠刀……同行的人日渐稀少。当鄂尔浑河那铁灰色的水面终于映入眼帘时,魏大和剩下的百十个俘虏被驱赶到一片河滩上。突厥头目叽里咕噜地吆喝着,脸上带着嗜血的狞笑,骑兵们抽出了弯刀。死亡的气息冰冷而浓稠。
就在屠刀即将挥下的那一刻,魏大的目光猛地被河滩远处那连绵的炉火吸引了过去!风箱的呜咽,锤击的轰鸣,空气中熟悉又陌生的硫铁腥气……一个电光石火般的念头劈入他几乎绝望的脑海!
他猛地挣脱了身边瘫软的同伴,用尽平生力气,用契丹语朝着那头目嘶声大吼,声音因极度恐惧和渴望而扭曲变形:“灌钢法!火候!我能控火候!渗碳!我知道怎么给刀刃渗碳!”他喊出的,是曾在洛阳与陈子昂的弟弟陈子泽讨论军械黑幕时学习的锻造术语。这些陌生的词汇,如同投入死寂黑暗中的火石,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火星!
押送的突厥头目动作僵住了,举起的弯刀停在空中。他狐疑地、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形如疯癫、却喊出只有王庭最顶尖锻奴才知晓的词汇的俘虏。头目挥了挥手,几名骑兵粗暴地将魏大从待宰的羔羊群中拖出,像扔一口破麻袋般,重重摔在了河滩坚硬的冻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