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阳玄基领兵(1 / 1)
而在幽州城外的临时大营里,老将阳玄基已经把各路情报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契丹兵力部署图。孙万荣以为自己选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决战地点,但他不知道,他派出去踏勘地形的斥候里早就被狄仁杰的人盯上了。那些斥候走过的每一条路线、测量过的每一处地形、标注过的每一个哨位,都被当地的猎户和樵夫看在眼里,再由专门的信使快马送回魏州,由狄仁杰的幕僚们一笔一划地誊到舆图上。孙万荣以为自己在暗处等着唐军来送死,其实是他自己站在明处,被一群老家伙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审视。
陈子昂召集众将议事。后堂灯火通明,河北舆图铺满了半面墙,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黑红旗帜和行军路线。张九节坐在椅子上用磨刀石磨他的横刀,刀锋和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安静而有节奏。阳玄基拄着拐杖站在舆图前,用那只展不直的右手费力地指着台地东侧的封冻河道。王方翼抱胸站在一旁,眉头微皱。陈子昂刚从幽州赶来,风尘仆仆,胡须上还带着霜花。
阳玄基率先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条理分明:“孙万荣选这块台地有他的道理。他以为在平原上打骑兵会战是他的长项,台地居高临下,骑兵冲锋有势能加成。他背后是老林子,万一打不过可以退进去。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他用拐杖点了点舆图上代表封冻河道的那条蓝线:“东面的河。河面冻得邦邦硬,别说骑兵,重甲步兵都能走。孙万荣觉得河不是障碍,所以不会派重兵守河滩。”
张九节磨刀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眼睛在烛火下闪了一下,精光四射:“末将有一计。愿意带本部轻骑绕到河对岸,从上游十里处偷偷过河,贴着河岸的灌木丛摸到契丹大营的侧后方。等杨将军正面冲击的时候,末将就从侧面捅他一刀,捅完就走,绝不恋战。契丹人阵脚一乱,阳将军的主力就能趁势压上。”
阳玄基用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不够。侧翼突袭能打乱他的阵脚,但契丹骑兵是老手,阵脚乱了会往后退,退到台地上重新集结。孙万荣身经百战,不会因为侧翼被捅一次就溃散。要击溃他的中军,必须正面压制他的骑兵冲锋,逼他把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等他把手里的牌打完了,侧翼再动,才能一击致命。”
阳玄基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用一块旧布擦拭他的弓。那弓是他在西州当都督时用过的老物件,弓臂上缠着的牛筋磨得发亮,握柄处的包铜已经磨出了黄澄澄的底子。他把弓擦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用那只独眼望着狄仁杰。
“上柱国。末将请命——正面迎击孙万荣主力。”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是冬天封冻的河面上用铁钎凿下去的每一个字都实实在在,“末将打过突厥人的狼骑,打过吐蕃人的重甲骑兵,打过突骑施人的游骑射手。草原骑兵的冲锋,末将见过无数次。孙万荣的契丹精骑确实是劲敌,但末将自有破解之法。”
陈子昂看着阳玄基,那只眼睛里没有年轻人的热血沸腾,没有急于建功立业的焦灼,只有一种被时间磨砺了五十多年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和笃定。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准。”
阳玄基要了两万人。不是什么精挑细选的精锐,不是从安西调来的老底子,也不是从榆关武三思那里借来的边防老兵。就是魏州城里现成的守军——那些被他亲手训练了一个冬天的州府兵、新募的壮丁、从各处溃散后重新收拢的散兵游勇。这些人里面有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卒,也有半年前还在田里抡锄头的庄稼汉。阳玄基在魏州校场上训了他们两个月,把他们从一群听到契丹马蹄声就腿软的惊弓之鸟,训成了一支令行禁止、能在骑兵冲锋面前站稳脚步的军队。
他训兵的方法和任何将领都不一样。他不教花哨的阵型变换,不教复杂的旗号暗语,不教那些在兵书上画得漂漂亮亮但在战场上根本用不出来的战术动作。他只教三样东西——站稳,刺矛,不死。他让士兵们每天在校场上排成密集方阵,自己在阵前骑着马来回跑,马蹄贴着第一排士兵的鼻尖掠过,马鬃扫到他们的脸。一开始有人吓得腿发软、往后退、手里的矛掉在地上。阳玄基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用沙哑的嗓子吼他们:不许退,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你退了就是死。吼了两个月,没有人退了。到后来,连最胆小的新兵也能在马蹄擦着脸冲过去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稳稳地把矛尖对准前方。
阳玄基把两万人排成三个方阵,品字形展开。每个方阵外围是三层长矛手,矛尖朝外,密密麻麻的矛杆交错重叠,像一只巨大的钢铁刺猬蜷缩在雪原上。长矛手身后是弓弩手和刀盾兵,负责在敌军骑兵被矛阵挡住之后进行近距离杀伤。方阵与方阵之间留有通道,阳玄基自己的两千亲骑就藏在中军后方,作为机动预备队。
阳玄基勒住马,停在三个方阵的正中央。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高高举起,箭尖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契丹人觉得我们是败军之将,不足言勇。契丹人觉得我们在西硖石谷败过、在东硖石谷败过,被他们杀了几十万人,见了他们的弯刀就该发抖。”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风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两万人的耳朵里,“今天,我们让他们看看——我们不是败军。我们是唐军。站着死的唐军,比骑着马跑的契丹人多一口气。”
他把箭用力掷在地上,箭头扎进冻土,箭杆嗡嗡颤抖:“我阳玄基——打了一辈子仗。今天这一仗,我不骑马。我站在你们前面,和你们一起站。契丹人冲过来,我第一个挡。我不退,谁也不许退。听清楚没有?”
两万人同时举矛,在头顶上狠狠一磕。矛杆撞击的声音汇成一道沉闷的惊雷,在河北平原的上空炸开,震得远处的枯树上积雪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