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契丹强攻魏州(1 / 1)
契丹新可汗孙万荣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赌一把,强攻魏州。于是在一个清晨,契丹大军动了。天还没亮透,一万契丹前锋骑兵踏着冷硬的大地,铺天盖地地朝魏州北门压了过来。黑压压的骑兵像一道黑色的洪流,在白色的雪原上劈波斩浪,弯刀在晨曦中泛着冷森森的寒光。孙万荣亲自指挥前锋,他骑在一匹黑马上,没有像往常那样冲在最前面——幽州之战后他学会了谨慎——而是留在了冲锋队列的后方,用沙哑的嗓音一遍遍地吼着进攻的命令。
攻城战从一开始就打得极其惨烈,这几万契丹人没有投石机,没有冲车,没有攻城塔——他们是草原骑兵,不擅长制造和使用复杂的攻城器械。他们的攻城方式简单、粗暴、血腥:集中精锐骑兵冲到城墙下,用弓箭压制城头的弓弩手,然后步兵扛着云梯在箭雨的掩护下强行登城。
城墙上的弓弩手在契丹骑兵进入射程的同时开了火。密集的箭矢从城头泼下,前排的契丹骑兵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后面的骑兵毫不犹豫地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在靠近城墙之后纷纷拉弓还击,箭矢嗖嗖地飞上城头,有唐军弓弩手中箭惨叫着摔下城垛,砸在城下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更多的弓弩手补上阵亡者的位置,拉弩上弦,瞄准,射击,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是被训练了无数遍的机器。
云梯搭上了城墙。第一架被滚木砸断,木屑和碎冰飞溅,梯子上的人惨叫着摔下去,摔在冻硬的地面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第二架被火油浇了个正着,燃烧的油顺着梯子往下淌,把还挂在梯子上的契丹士卒烧成了火人,惨叫着松手坠落。第三架终于成功搭稳了,第一个契丹壮汉挥舞着弯刀跳上了城垛,但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三支长矛同时捅穿了胸口,仰面朝天摔了回去。一个魏州守军的老卒拔出捅穿了敌人胸膛的长矛,用袖子擦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朝城下啐了一口唾沫,用苍老粗哑的嗓子骂了一句:“来!再来!老子这儿还有的是矛!”
孙万荣骑在马上,看着城头上那面依然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武周军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他打了一辈子的仗,攻过无数座城,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抵抗——这不是一支被吓破了胆的溃兵,不是一群被强征来的壮丁。这些人,每一个都在拼命。每一个都在死战。每一个都像是和这座城融为了一体。
他知道为什么。这座城的守将,把人心拢住了。那个骑驴的老头,做到了连大周名将王孝杰都没做到的事。王孝杰能用铁腕把士卒训练成铁军,但他的士卒是为军令而战,为将军的威严而战。狄仁杰呢?狄仁杰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这座城是自己的。粮食是自己的,水井是自己的,躲在城墙后面的老婆孩子是自己的。守城不是在替官老爷卖命,是在替自己拼命。这仗还怎么打?
狄仁杰站在北门城楼的瞭望台上,胡须上结了一层薄冰。他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官服,只是外面多罩了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袄上打了好几个补丁。他的左手上缠着干净的布条——昨天在城头上巡视的时候,被飞溅的木屑划开了一道口子。但他没有下去包扎,只是用布条随便缠了两圈,止住了血,继续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的战斗。
狄仁杰的老仆元伯急得在城楼下团团转,几次想冲上来拉他下去,都被守在楼梯口的士卒拦住了。老仆扯着嗓子朝上头喊:“老爷!您下来吧!箭不长眼啊老爷!”狄仁杰像是没听见,只是摆了摆手,连头都没回。
他看着城下契丹人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看着城墙上的弓弩手换了一批又一批,看着云梯被砸断又被重新扛上来,看着雪地上的血色从浅红变成深红再变成暗红。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恐惧,没有激动,没有犹豫。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老钟,镇定而精准地走着。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契丹人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猛攻,每一次都被打了回去。魏州守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阵亡数百人,伤者逾千,城墙上的垛口被撞塌了好几处,城门被撞出了好几道裂缝,铁皮包着的门板内侧塞满了应急的木楔和碎砖。但城没有破。它依然倔强地立在那里,像一个被打了无数拳却始终没有倒下的老拳师。
孙万荣终于下令收兵。北风卷过城外的旷野,将城下尸横遍野的血腥气吹散开来,弥漫在整个战场上。契丹人留下了一地的尸体和毁坏的攻城器械,缓缓退回了山林之中。
城头上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声。士卒们把头盔抛向天空,互相拥抱着拍打后背,有人瘫坐在城垛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那个在城垛上捅死了契丹壮汉的老卒靠墙坐着,从怀里摸出一个被压扁了的窝头,塞进嘴里慢慢地嚼,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那个被狄仁杰递过水囊的城门小兵王二柱,胳膊上中了一箭,正在让同袍包扎。他疼得龇牙咧嘴,但看到狄仁杰从城楼上走下来,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喊了一句:“刺史——小人没给您丢脸!”
狄仁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了看他胳膊上的箭伤。箭矢已经拔掉了,伤口用布条扎着,血还在往外渗。狄仁杰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绣着梅花的帕子,叠了两叠,压在王二柱的伤口上,用自己的手按着,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别动。这帕子是彭泽一个女犯人绣了送我的,跟着我六年了,替我止过好几次血。沾过泥巴,沾过菜汁,现在沾点血,不算什么!”
王二柱怔怔地看着狄仁杰按在自己伤口上的那只苍老的、布满青筋的手,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他在魏州守了三年的城门,被多少刺史、刺史、巡按御史骂过、踢过、用马鞭抽过,从没有一个人蹲在他身边用手替他按过伤口。他使劲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喉咙里还是发出了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被噎住了。
狄仁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身边的士卒们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被北风扯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人都听清楚了。
“契丹人还会再来。但不要怕——他们比我们更耗不起。我们有城墙,有粮食,有弓箭,有火油。最重要的是——有你们。契丹人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们会赢!”
城墙上安静了片刻,然后欢呼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嘶哑,而是带着一种滚烫的、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力量。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震得城下冻硬的血冰都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