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狄仁杰收粮(1 / 1)
守城,无非就是有人,有粮。
“这些——”狄仁杰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叠文书,脸上依然是笑眯眯的表情,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怒自威的冷意,“是本官来魏州之前,从户部、兵部、刑部调出来的档案。有些是近几年的,有些是十几年前的。本官翻了好几天,有些地方看不太明白,想请诸位帮忙解读解读。”
家主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人脸色煞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有人死死盯着茶杯,不敢抬头;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茶壶里水沸的咕嘟声。
狄仁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口茶很苦,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一味极其珍贵的好茶。喝完茶,他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家主们,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那个笑容里的温度已经降了几分。
“当然,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本官不是来查账的,是来守城的。魏州守住了,大家都好。魏州守不住,契丹人进来了——到时候别说藏粮食、藏田产、藏人口,连脑袋都保不住。这个道理,不用本官多说,诸位心里比我清楚。”
狄仁杰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张河北舆图,铺在桌上。舆图上标注着幽州、魏州、相州、邢州等十几座河北重镇的位置,其中契丹人南下的路线被朱笔标得清清楚楚——那是一条从北往南蜿蜒伸展的红色曲线,像一条正在滴血的伤口。魏州正好处在这条红色曲线的必经之路上,像一个被钉在墙壁上的靶心。
“本官把丑话说在前头。”狄仁杰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再有任何笑意,“魏州,本官是要守的。谁要拆台,可以——等打完了仗,本官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算账。谁要帮忙,本官以礼相待,记在心里,以后有的是机会回报。两条路,你们自己挑。”
家主们沉默了。过了好一阵子,城东开绸缎庄的贺家老爷子第一个站了起来,抱拳行礼,苍老的声音在大堂里显得格外沉重:“狄大人,您不用说了,贺家有家丁八十人,粮五百石,明天一早就全送到衙门。魏州这地方,我们贺家住了五代人,祖坟就在城外头。守不住魏州,我贺家老小全得埋在祖坟里。”
另外几个家主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站起了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在场的所有家主都表了态。有人出粮,有人出丁,有人出银。狄仁杰一一还礼,语气重新恢复了温和,亲自把每个家主送到衙门口,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说了同一句话:“等打完了仗,本官备好茶,请诸位来喝。不是今天这种苦叶子茶,是正经的明前龙井。”
送走了最后一个家主,狄仁杰转身走回后堂,重新坐回那把竹椅上。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绣着梅花的帕子,擦了擦额头上微微渗出的汗,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阵子。他的老仆元伯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碗凉粥,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这一天到晚的,您连口饭都没好好吃……粥给您热好了,趁热喝吧。”
狄仁杰没有睁眼,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声说了一句:“元伯——你说,这些人到底怕什么?怕契丹人杀他们的头,还是怕我跟他们算旧账?”
老仆元伯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狄仁杰忽然睁开眼睛,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都怕。但更怕的是——从头到尾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做官的人,最怕手下的人看透了自己的底牌。反过来也一样——只要你让他们觉得你什么都知道了,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吓住。这比杀头还管用。”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没过几天,魏州方圆百里之内所有县城的官员都收到了刺史衙门下发的公文——不是征兵令,不是加税令,不是戒严令,而是一道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的政令:组织百姓抢收秋粮。公文的末尾用朱笔写着一行大字,字迹苍劲有力,像是用刀刻在纸上的——“粮食收完了,本官管你们借粮。粮食没收完被契丹人烧了,本官拿你们是问。”
这道政令的口气,粗鲁得不像是一个原来当过三品封疆大吏、宰相发的公文,倒像是田垄上老农在骂街。但就是这种粗鲁直接的口吻,让所有接到公文的县令们都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一个能担责的上级。这是河北的官吏们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东硖石谷惨败之后,河北遍地风声鹤唳,官员们没有人敢做决策——万一做了决策出了岔子,朝廷怪罪下来怎么办?万一组织抢收粮食的时候契丹人打过来了,百姓死伤惨重,谁背这个锅?没有人愿意背。所以大家什么都不做,等着朝廷的指示,等着契丹人的下一步行动,等来等去等到粮食烂在地里、百姓饿死在路边、城池人心浮动、防线一触即溃。
现在好了。狄仁杰在公文末尾签了他的名字,盖了他的官印。他告诉所有人——粮食收完了,他管你们借。粮食没收完被契丹人烧了,他拿你们是问。但他没说的是——如果收粮期间出了什么岔子,契丹人打来了,百姓死了,朝廷怪罪下来,这个责任谁来担?公文里没有写。但所有人都看得懂。
出了事,责任他狄仁杰来担。消息传到魏州城外的田垄上时,正在弯着腰割黍子的老农们直起腰,用粗布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眯着眼睛望向魏州城的方向。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刺史”,不知道什么是“三品大员”,不知道狄仁杰当年在洛阳城里翻过怎样泼天的案子、扳倒过怎样凶残的酷吏。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新来的这个官,让他们收粮食了。收粮食就是天大的事。粮食就是命。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魏州方圆百里之内出现了河北大地上一幅久违了景象:百姓在田间挥镰收割,汗水甩在庄稼地里,脸上的表情不是麻木和恐惧,而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急切和踏实。衙役们不再催粮抓丁,而是扛着扁担帮老弱妇孺挑粮捆,汗流浃背地穿梭在田埂上。连城墙上轮休的士卒,都被狄仁杰派下了地——这些士卒本来就是农家子弟,拿起镰刀比拿起长矛还顺手。有人一边割麦子一边跟旁边的老农开玩笑:“老叔,你这麦子种得好啊,一亩能打多少石?”老农笑着骂回去:“你个小崽子,当了两年兵还认得麦子长啥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