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北原,你別做傻事(2 / 2)
科林摇了摇头,嘆息道:“但才华,不等於文化浸泡。”
“英伦文学的那种独特气质……它的克制、它的阴冷、它那种『不动声色之下的哀愁』……是需要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被泰晤士河的雾气和连绵的阴雨长久浸泡过的人,才能够自然流露出来的。”
科林看向窗外的伦敦街头继续补充道:“如果他用日式的笔触去强行描绘一个英伦故事,哪怕悬念再好、主题再深刻,文字的『质感』也会出卖他。”
“一旦暴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属於东方的敘事习惯,理察那帮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上来。他们会用最傲慢的口吻宣判:『看吧,他始终是个不懂我们灵魂的外来者。』”
“所以我担心他这次的反击,不仅起不到作用,反而会亲手毁掉他刚刚用《告白》建立起来的声望。”
佐藤贤一虽然对欧洲文学没有那么深的鑑赏力,但科林的担忧犹如一记重锤,让他也跟著忧心忡忡起来。
回到威斯敏斯特桥旁的公寓后,佐藤將科林的这番话原封不动、甚至略带委婉地转告给了北原岩。
此时,距离北原岩搬进这间公寓,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星期。
宽大的书桌上,厚厚的英国文献资料被翻得起了毛边。
北原岩正坐在窗前,刚刚停下手中的钢笔。
听完佐藤的转述,北原岩的神色依旧平和,没有因为科林的“雾气论”而感到冒犯,也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解释自己的底蕴。
北原岩只是安静地將桌上那叠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原稿纸整理齐整。
“帮我联繫一下科林主席,还有亚瑟教授和伊恩先生。”
北原岩將那叠沉甸甸的原稿放在桌面上,语气平稳地开口了。
佐藤贤一愣了一下:“现在”
“嗯。”
北原岩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泰晤士河,淡淡地说道:“请他们把手头的事情暂时放一下。告诉他们,我有一点东西,想请他们看一看。”
三个多小时后。
三位英国文学界的重量级人物——cwa的主席科林、牛津的资深教授亚瑟、以及翻译界泰斗伊恩,齐聚在北原岩租下的这间临河公寓里。
刚一进门,看著满屋子堆积如山的英国地方志与歷史文献,三位老派文人的眼中都闪过了一丝担忧。
“北原,佐藤已经把你的想法告诉我们了。”
亚瑟教授连大衣都没来得及脱,便语重心长地率先开了口道:“听著,我们都明白你受到了极大的冒犯。”
“但理察爵士那种根深蒂固的偏见,不是靠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就能在一朝一夕间扭转的。”
“你是一个成熟的作家,绝不能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跑到別人制定好规则的客场里去战斗。”
“没错。”
伊恩在一旁神色严肃地附和道:“用日文去强行构筑一个纯正的英伦故事,这其中的文化壁垒太深了。”
“哪怕你查阅了再多的资料,一旦文字中流露出一丝属於东方的敘事习惯,都会成为他们攻击你的把柄。”
科林主席也皱著眉头,准备从欧洲出版市场的残酷性上来继续劝阻这个才华横溢却“过於衝动”的年轻人。
但北原岩並没有开口反驳,只是神色平和地从书桌上拿起那叠墨跡似乎还未完全乾透的日文原稿,以及提前复印好的两份副本,双手递了过去。
“三位前辈。”
北原岩缓缓出声说道:“在试图说服我放弃之前,请先看看这个。”
亚瑟和伊恩对视了一眼,无奈地嘆了口气,接过那份日文原稿。
起初,两位翻译泰斗只是抱著一种“帮年轻作家挑毛病、让他知难而退”的审视心態低下了头。
然而,仅仅在视线扫过第一页的前几段后。
公寓里那种带著些许劝诫意味的氛围,悄然停滯了。
伊恩原本靠著沙发背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脸上的些许无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略带意外的审视。
亚瑟教授的反应同样內敛。
这位老学者並没有表现出什么剧烈的震撼,但他原本准备继续开口劝阻的话语,却在喉咙里自然而然地咽了回去。
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原本快速瀏览的视线明显沉稳了下来。
对於这两位看了一辈子原稿的顶级学者来说,根本不需要看到什么跌宕起伏的剧情。
仅仅是开篇这几百个字的语感与句法结构,就已经足以让他们敏锐地察觉到……这份日文稿件里,没有丝毫他们预想中的那种“生搬硬套的日式翻译腔”。
没有惊呼,也没有夸张的动作。
但两人那种不约而同的、突然从“长辈的劝导”切换到“极其专业的审稿人”的专注状態,却让一旁原本还等著他们继续开口的科林,彻底懵了。
因为不懂日文,他手里空无一物。
这位平时习惯了掌控全局的cwa主席,此刻就像是一个被孤立在门外的局外人。
“怎么了上面到底写了什么问题”
科林看了看亚瑟,又看了看伊恩,发现两人完全沉浸在文字的震撼中,根本没空搭理自己。
平时极其注重绅士风度的科林,此刻急得甚至有些破防了。
他在狭窄的书桌和壁炉之间焦躁地来回踱步,最后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亚瑟的手臂,语气里透著一种抓心挠肝的迫切道:“上帝啊!你们两个不要像看到了什么中世纪幽灵一样一言不发!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別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被科林这么一摇晃,亚瑟教授才如梦初醒般地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身旁焦躁不安的科林,又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北原岩。
“科林……安静点。”
亚瑟教授深吸一口气道:“我现在就现场口译给你听。”
伊恩则坐在一旁,目光紧紧盯著手里的日文复印件,不时在本子上记录著词汇的对应关係,神色越发凝重。
科林端起茶几上的一杯红茶,从听完第一句开始,他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走到壁炉旁边,整个人的姿態隨著亚瑟低沉的翻译声,变得越来越紧绷。
第一章的开头,亚瑟教授用纯正的伦敦腔,译出了那句看似平淡无奇的开场白:“我的名字是凯西h。今年三十一岁,我已经做了十一年多的护工。”
在亚瑟將这句话译出的瞬间,站在壁炉旁的科林,手中的红茶杯微微停滯了一下。
这不是因为亚瑟的翻译技巧有多么华丽。
恰恰相反,是因为这句话用英文念出来时的语感、节奏,以及那种“一个英国女人用极其克制的语调开始回忆自己人生”的腔调,精准到了一种令人战慄的地步。
而最让伊恩和亚瑟这两位顶级翻译家感到震撼的,是北原岩的日文原文本质。
北原岩在用日文写作时,完全摒弃了日式文学常见的物哀与繁复修辞,而是採用了一种极其內敛、冰冷的句法。
这种高密度的日文句法在转换为英文时,几乎不需要任何本土化的意译,自然而然地就生成了那种自带湿冷雾气、属於英格兰乡村古典腔调的英文。
它自带一种无法被模仿的英伦核心气质……那种“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但我不打算流泪”的、用绅士般的体面来死死包裹住深不见底的悲哀的沉默。
隨著亚瑟的口译继续推进。
凯西平静地回忆著海尔森学校的生活。那些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那些在灰暗天空下踢足球的下午。
脾气暴躁的汤米,占有欲极强的露丝。
一切都极其日常,极其英国,极其温暖。
但在这些温暖的日常描写中,每隔几段,就会像是不经意般,漏出一句让人后背发凉的话语:“当然,那个时候我们还不完全明白『捐献』到底意味著什么。”
“夫人对我们的態度,让我们很早就察觉到了某种我们不应该知道的东西。”
“我们画的画会被带走。我们从来不知道它们会被拿去哪里。”
这些轻描淡写的句子,不带任何情绪地嵌在那些关於青春和校园的温馨回忆里。
没有刻意渲染的恐怖,没有血腥的字眼。
但站在壁炉旁的科林,却越听越觉得不寒而慄。
作为一个老道的读者,他敏锐地从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中,拼凑出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相:这些在英格兰乡村长大的孩子,並不是普通人。
那所风景如画的寄宿学校,实际上是一所与世隔绝的“饲养场”。
而凯西口中那个极其寻常的“捐献”,也根本不是什么高尚的比喻。
它是字面意义上的器官摘除,是这些年轻人从一出生就被设定好的、毫无尊严且绝对不可逆转的死亡程序。
最可怕的是,小说里的敘述者对这种宿命毫无怨言,平静得就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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