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啃食老本的欧洲文学(1 / 2)
翌日下午,cwa评审委员会的闭门会议室。
空气里混杂著发酵的咖啡酸气与整夜未散的雪茄菸雾。
厚重的橡木长桌上,凌乱地散落著今年入围初选的十几部欧美顶级手稿。
七位代表著英语犯罪文学最高审美的话事人,已经在这里进行了一场长达五个小时、令人筋疲力尽的拉锯战。
当议程终於推进到唯一的亚洲作品《告白》时,会议室里原本还在討论其他作品的声浪逐渐平息下来。
“我们真的要把最终提名的核心席位,留给一个日本人的校园復仇故事吗”
一位满头白髮的老评委摘下老花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率先打破沉默道:“我承认它的多视角敘事无可挑剔。但各位,日本的少年法案、压抑的班级霸凌机制……”
“这些社会背景对欧洲读者来说太具隔阂感了。它像是一个修剪得极其精美的东方盆景,很新奇,但缺乏我们在阅读杜伦马特时那种广袤的社会纵深。”
“我赞同。”
另一位来自法国的女性评论家转动著手里的钢笔,用一种挑剔的学术口吻补充道:“不仅是背景隔阂,它的精密感甚至让我觉得有些机械。”
“在我看来,北原岩像个没有感情的公式推导者,把每一个角色都当作变量,强行逼入道德的死角。”
“这作为惊悚小说很刺激,但缺乏人文主义的温度,这能算得上『伟大的文学』吗”
隨著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声附和。
几百年积累下来的文化优越感,让他们在面对一部异域作品时,本能地想要用一套看似无懈可击的理论,將它排斥在最高殿堂的门外。
“没有温度东方盆景”
这时,坐在长桌主位的评审团主席科林,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只见他打断所有的窃窃私语,直接伸出手,將那本厚厚的《告白》书稿拽到了自己面前。
“三周前,亚瑟把这份稿子砸在我桌上的时候,我也和你们一样,认为他老糊涂了,居然去推崇一本带有猎奇色彩的远东小说。”
科林的目光环视了一圈会议桌,声音低沉说道:“可当我在壁炉前翻开第一页之后,我收回了所有的傲慢。”
“在座的各位,都是在文字里泡了一辈子的人。”
“你们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不要用『文化背景不同』或者『缺乏人文温度』这种虚偽的学术藉口,来掩饰你们在阅读这本书时,內心深处感到的恐惧。”
科林將手掌重重地按在书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你们觉得它缺乏社会纵深荒谬!这根本不是什么东方异域的校园怪谈,它写的是现代文明社会下人类共通的恶。是家庭机制崩溃后孵化出的怪物!”
科林深吸一口气,回想著当初自己阅读《告白》时所產生的悸动……
“当我读到那个母亲在日记里写下『我生下了一个怪物』,读到最后那场关於炸弹的无声倒计时,我不得不推开窗户去大口呼吸冷空气,才压住那种胃部痉挛的噁心感。”
“北原岩没有来迎合我们的古典传统。”
科林的声音放缓了一些,恢復了那种老派学者的克制:“他在书里没有做任何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只是构建了一个绝对封闭的敘事空间,把那些平时被我们用『未成年法案』和『家庭lt;icss=“inin-unie070“gt;lt;/igt;lt;icss=“inin-unie083“gt;lt;/igt;』捂住的社会病灶,原原本本地掀开,扔了进去。”
科林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的书稿上。
“没有说教,也没有神兵天降的救赎。他只是退到一旁,安静地看著里面的人性是如何自我毁灭的。”
“如果我们连直面这种现实的度量都没有,甚至还要用『不够伟大的文学』这种高高在上的藉口,去掩饰我们內心的极度不適。”
说到这里,科林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的稿件上道:“那这把代表最高荣誉的金匕首,其实早就已经生锈了。”
这一刻,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不再是此前那种暗流涌动的胶著,而是一种被彻底剥开了遮羞布后的无言以对。
法国女评委手里的钢笔停顿了片刻,最终无声地搁在笔记本上。
那位率先发难的老评委重新戴上了老花镜,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份只翻了十几页的复印件上,久久没有翻动下一页。
没有谁大声承认错误,也没有人立刻流露出什么夸张的敬畏。
但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辩论已经结束了。
当真正具有绝对重量的文本被剖开摆在桌面上时,那些依託於几百年文化优越感建立起来的傲慢,就已经如同撞上礁石的泡沫,散得乾乾净净。
在这间闭门会议室里,这群处於金字塔尖的內行人,用专业的良知守住了文学的底线。
然而,这种仅限於极少数高层的內部认可,並不能在朝夕之间瓦解整个欧洲社会的刻板印象。
当时间线拉回此刻——
那些瀰漫在英国报纸油墨里、飘荡在校园草坪上的隱形偏见,伴隨著伦敦入夜的绵长阴雨,最终在颁奖晚宴的现场,具象化为了一堵表面客气、实则令人窒息的排外高墙。
晚宴设在酒店二楼的主宴会厅。
当戴著白手套的侍应生推开那扇沉重的双开橡木门时,一个挑高近六米的奢靡空间豁然显现。
巨大的维多利亚时代水晶吊灯在半空折射出暖黄的光斑,四周深色的橡木护墙板被岁月lt;icss=“inin-unie06c“gt;lt;/igt;lt;icss=“inin-unie0f9“gt;lt;/igt;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
脚下那张巨大的波斯地毯,厚实得足以吞噬掉所有皮鞋与高跟鞋的跫音。
空气里交织著香檳气泡碎裂时的微酸、天然蜂蜡安静燃烧时的甜香,以及各式各样的高级古龙水气味。
到场的一百五十多名宾客,清一色是欧洲犯罪文学界的核心权力圈层。
男士们大多穿著剪裁考究的定製西装或传统燕尾服,衬衫袖扣偶尔折射出银芒。
女士们的晚礼服则优雅得体,lt;icss=“inin-unie00e“gt;lt;/igt;lt;icss=“inin-unie071“gt;lt;/igt;的肩颈在光斑的晕染下,泛著欧洲白种人特有的瓷器质感。
来自英国本土、法国、德国、瑞典的顶尖作家与出版大鱷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各个角落。
他们端著香檳,用英语或法语进行著那种“音量极低、但每个发音都经过精密计算”的欧式名利场寒暄。
宴会厅里低沉的室內弦乐悠然流淌,交谈声不绝於耳。
在这个由白人面孔和欧洲语言构建的封闭社交场里,穿著深灰色定製西装的北原岩与佐藤贤一的步入时,自然引起了眾人的注视。
在眾人的眼中,身份的界线已经被无声地划定:一个年轻的亚洲面孔,一个写犯罪小说的异类,一个初次踏入此地的陌生人。
在这个名利场里,界线是无形的,却比任何实体墙壁都要坚固。
人们维持著恰到好处的礼貌,同时又默契地保持著不可逾越的距离。
此时的北原岩端著一杯度数极低的起泡酒,停留在宴会厅边缘的立柱旁。
身旁的佐藤贤一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態。
这位新潮社的王牌主编,正端著酒杯,用带著浓重日式口音的英语,满头大汗地试图挤进一个由两名法国出版商组成的交谈圈子。
他一边擦汗,一边真诚地比划著名手势,试图推介新潮社明年的海外版权计划。
但他的努力,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软玻璃。
对面的法国人始终保持著一种毫无温度的职业微笑。
他的眼神越过佐藤贤一的肩膀,百无聊赖地在大厅里梭巡,连频频点头的动作都透著一股敷衍的疲惫。
在佐藤贤一又一次磕磕绊绊地拋出一个话题后,这位出版商终於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只见他以一种无可挑剔的礼貌打断了佐藤贤一,迅速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这並非出於合作的诚意,而仅仅是为了结束这场折磨人的单方面推销。
隨后,他藉口要去见一位老朋友,端著酒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佐藤贤一攥著这张边缘锋利的硬纸片,尷尬地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声地咽了口唾沫。
这种排斥並不是孤立的。
北原岩安静地站在一旁的立柱阴影里,没有刻意压低音量的欧式社交低语,伴隨著提琴的弦乐声,不可避免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看到了吗那是日本新潮社的人。”
右边几步外,一个蓄著鬍鬚的英国书评人端著香檳,侧头对同伴轻笑了一声道:“他们居然真的飞过来参加晚宴了。”
“毕竟是亚洲的第一次入围,难免会有些激动。”
同伴耸了耸肩,语气里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宽容道:“但飞这么远来当陪衬,確实有些可怜。难道那个年轻的日本作家真的以为,自己今晚能把金匕首带回东京”
“或许是把提名当成了一种国家荣誉吧。就当他们是来伦敦度过了一个昂贵的周末。”
两人碰了碰酒杯,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整整二十分钟里,没有任何人主动过来和北原岩打招呼。
在这个庞大而成熟的欧洲文学工业体系面前,他们默契地將这个来自东方的年轻面孔当成了空气。
但北原岩的眼中,依然没有流露出受到冷遇的忿忿不平,而是端著那杯度数极低的起泡酒,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听著那些轻蔑的议论,北原岩的內心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就在佐藤贤一沮丧地退回到角落,端起水杯准备润润干哑的嗓子时。
他们周围那一小片区域的交谈声,忽然毫无徵兆地低了下去。
只见一个满头灰白头髮、穿著深藏青色传统燕尾服的高大英国老人,正端著半杯雪利酒,穿过层层人群,径直朝北原岩和佐藤贤一走了过来。
来人六十岁上下,面容清瘦,高挺的鹰鉤鼻搭配著冷硬固执的下巴线条。
他身上那套深藏青色的定製西装连一道多余的褶皱都没有,左侧翻领上別著一枚低调的银色文学俱乐部徽章。
从他笔挺的脊背,以及一路上眾人纷纷侧身致意的姿態来看,这无疑是一位在英国文坛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大人物。
他走到北原岩面前,微微举了举手中的水晶杯,嘴角掛著无懈可击的上流社交微笑道:“欢迎来到伦敦,北原先生。”
他用的是一口发音纯正且带著老派牛津腔的英语。
“谢谢。”
北原岩礼貌回应。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著酒杯微微侧身,与北原岩並肩面向大厅,摆出了一副“长辈与晚辈隨意閒聊”的閒適姿態。
“不得不说,我对《告白》印象深刻。”
老人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讚赏道:“它確实让我重新审视了对日本文学的某些固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