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欧洲人的傲慢(1 / 2)
而在这种近乎狂热的全民沸腾中,反应最激烈、甚至带上了一丝朝圣色彩的,恰恰是日本国內的推理小说家和纯文学名家们。
长期以来,日本文坛的肌理中一直深植著一种根深蒂固的“欧美滤镜”。
在许多作家的潜意识里,哪怕你在国內拿遍了直木赏、江户川乱步赏,只要没有得到过西方权威奖项的盖章认可,就始终算不得真正的“世界级大师”。
那些端著香檳的欧洲评审团,是他们心中不可褻瀆的最高神殿。
过去,cwa金匕首奖这种完全被英语霸权垄断的硬核奖项,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去幻想的禁区。
而现在,北原岩不仅走到了殿堂门前,还一脚踹开了那扇紧闭了几十年的大门。
一位在推理界苦熬了二十年、拿过国內无数大奖的中坚作家,在当晚的专栏草稿中,毫不掩饰地写下了这样一段热血沸腾的文字:“听到广播的时候,我正在书房里修改一份准备投给国內短篇赏的稿子。我停下笔,看著满桌的原稿,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作为写作者,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跨越语种和文化壁垒去打动那些骨子里透著傲慢的英国评审,有著怎样恐怖的难度。”
“我不嫉妒北原老师。因为嫉妒这种情绪,只能產生在同一维度的竞爭者之间。”
“当一个人做到了我们这代人穷极一生连想都不敢想的奇蹟时,任何的酸腐和不甘都会显得如同小丑般滑稽。”
“我们这群人,还在为国內的名气爭得头破血流时。”
“而北原老师,已经跨过大洋,单枪匹马登上了英语文学的大陆!”
这只是文坛震动的一个缩影。
当晚,另一位以言辞辛辣、常年批评年轻作家的社会派元老,在接受《读卖新闻》电话连线时,罕见地收起所有的傲慢与锋芒,只留下一声充满敬畏的话语道:“我曾悲观地以为,日本推理在松本清张先生之后,至少还需要五十年的时间,才能在国际上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但北原君把这个时间缩短到了今天。”
而將这股文坛的狂热推向绝对高潮的,是第二天发行的《文艺春秋》加急特刊上,属於纯文学顶流巨星、同时也是北原岩私交好友……村上春树的一篇短评。
村上春树的文字一如既往地带著那种独特的个人节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刚刚跑完晨间的十公里。”
“老实说,我並没有感到惊讶。
“长久以来,日本文坛的潜意识里一直默认,欧美文学的边界是一堵高不可攀的坚硬墙壁。”
“大家习惯了在墙內修剪精致的盆景,互相讚美。哪怕偶尔向墙外张望,也总是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不合规矩的客態。大家太习惯於在別人设定的坐標系里,去乞求一份认同感了。
“但岩君不同。”
“在他的文字里,你永远找不到『迎合』或『自卑』这种东西。他就像一个固执的凿井人,根本不在乎地表的坐標是东方还是西方。”
“他只是背对著所有人,专注地、一寸一寸地向著人性的最深处挖掘,直到他触碰到全人类共通的地下水脉。
“岩君没有去敲西方傲慢的大门,而是用冷冽而真实的井水,让墙外的西方人主动为他低下头。
“干得漂亮。”
这种放下了一切文人相轻的狂热,在这些重量级人物的发声后,迅速且彻底地席捲了整个业界。
曾经在报纸上因为流派之爭吵得不可开交的社会派与本格派名家们,史无前例地统一了战线,各杂誌的版面被知名作家们的应援文章彻底淹没。
因为在他们那种“欧美权威奖项即是最高真理”的执念里,北原岩此刻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天赋异稟的同行。
而是替他们仰望星空、粉碎了整个日本文坛天花板的无冕之王。
七月下旬。
东京,成田国际机场。
北原岩与佐藤贤一搭乘日本航空的直飞航班,前往伦敦希思罗。
长达十二个小时的跨洋飞行。
佐藤贤一从登机落座的那一刻起,就一分钟都没有閒著。
他面前侷促的摺叠小桌板上,摊开著一份厚达三十多页的资料包——cwa金匕首奖的歷史沿革、歷届获奖作品的敘事分析、本届评审委员会七名核心成员的背景调查与个人偏好、颁奖晚宴的每一项流程安排、甚至还包括一份他连夜熬出来的“英媒刁钻提问应对指南”。
他拿著一支红色的水性笔,在纸面上不断划线,在空白处写满密密麻麻的批註。
整个人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完全处於一种“出征前参谋长反覆推演作战计划”的亢奋状態。
在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里,北原岩只是安静地靠在舷窗边,借著昏黄的阅读灯,翻看著手里的一本平装旧书。
这是一本页边已经微微泛卷的英文原版小说——《从寒冷中归来的间谍》。
英国文学巨匠约翰勒卡雷在1963年斩获cwa金匕首奖的巔峰之作。
很快,飞机在希思罗机场降落。
此时的伦敦正在下雨。
不是东京夏天那种暴烈乾脆的骤雨,而是不列顛特有的,仿佛从空气里凭空渗出来的绵长阴雨。
北原岩走出航站楼的自动门,站在廊檐下看了一眼头顶。
铅灰色的云层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整片视野,看不到一丝裂隙,更没有丝毫即將放晴的跡象。
和东京那种偶尔阴沉但总会透出蓝天的天空不同,伦敦的雨透著一种绵长而潮湿的恆定感。
轿车在伦敦市中心一家老牌奢华酒店的侧门缓缓停下。
办理完入住手续后,时间刚过下午两点。
佐藤贤一作为新潮社王牌主编的职业本能让他没有立刻回房间休息。
而是在酒店大堂的报刊架前停下,將当天的《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以及几份老牌文学周刊悉数买下。
他迫切地想知道,这片陌生的岛国上,究竟是如何在版面上迎接北原岩的。
两人在大堂吧的真皮沙发上落座。
很快侍应生端来了两杯热气腾腾的伯爵红茶。
佐藤贤一先是翻开销量最大的《每日电讯报》,直奔文学副刊。
然而,仅仅顺著版面往下扫了两段,他原本带著期待的脸色就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是一篇占据了四分之一版面的决选名单前瞻评论。
撰稿人是英国皇家文学学会的一位资深理事,字里行间没有谩骂,却透著一种远比谩骂更令人窒息的、居高临下的不列顛式傲慢:“……毫无疑问,北原的《fessions》(《告白》)是一件极其精巧的东方拼图玩具。”
“它有著令人惊嘆的敘事诡计和带著异域猎奇色彩的犯罪设定。”
“但也仅此而已。”
“当褪去那层来自远东的新鲜感后,你会发现,它依然未能触及欧洲传统犯罪文学的核心……比如对灵魂深处的哲学叩问。”
“將它破例放入决选名单,更像是cwa为了彰显本届奖项『全球化包容度』而做出的一种宽容姿態。”
“毕竟,一件做工优良的舶来工艺品值得被展览,但真正的金匕首,理应留在拥有正统文学血脉的国度……”
看到这里,佐藤贤一死死捏著报纸的边缘,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被轻视的愤怒如同岩浆般在胸口中不断翻涌。
他咬紧后槽牙,压著声音用日语骂了一句粗口:“这群固步自封的混蛋……”
坐在对面的北原岩放下手里的白瓷茶杯,神色如常地伸手將报纸接了过来,快速扫完了那段字斟句酌的评论,脸上既没有被戳中痛处的窘迫,也没有文人遭到贬低时的愤怒。
“很正常的偏见,写得倒也算坦诚。”
北原岩將报纸沿著摺痕平整地叠好,隨手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佐藤主编,横亘在东西方之间的文化壁垒,是由几百年的工业革命和殖民歷史砌成的。”
北原岩看向窗外绵长的伦敦阴雨,缓缓开口解释道:“指望靠一本书的入围,就让別人立刻放下几百年的身段来对你顶礼膜拜,是不现实的。”
“他们有权傲慢,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用作品本身,一点点把这层傲慢敲碎。”
佐藤主编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看著北原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满腔的怒火忽然慢慢沉寂了下来。
北原岩可以平静地將这种傲慢视为歷史遗留问题,但对於身处伦敦的普通日本人而言,这种包裹在文明外衣下的偏见,却是一根真真切切扎在肉里的刺。
几乎在同一时间。
几条街外的伦敦大学学院图书馆咖啡厅里。
几名日本留学生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
一名叫井上的男生死死盯著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每日电讯报》,脖子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这根本不是文学评论,这是傲慢的偏见!”
井上指著报纸上的那段话,声音忍不住拔高了几分道:“『东方拼图玩具』他们到底有没有认真看里面的內核”
“北原老师对未成年人犯罪法案的质问,对现代家庭崩溃的剖析,哪里比他们欧洲的古典悲剧差了”
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位日本女生也紧紧抿著嘴唇,低声附和:“在文学课上也是这样。只要是我们国家的文学,教授给的评语永远是『独特的远东风情』,就好像我们只会写一些供他们猎奇的民俗志一样。”
他们的討论声,引起了同桌另外几位欧洲同学的注意。
坐在对面的英国男生托马斯放下了手里的马克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您最忠实的阅读伴侣。
然后他看了一眼井上,耸了耸肩,用一种非常客气、得体、却居高临下的伦敦腔开口道:“听著,井……下你太激动了。我昨晚刚读完英译本,平心而论,它確实是个极其聪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