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岩君与幸子(2 / 2)
北原岩微微停顿。
“那我明天就让律师介入。换一家愿意尊重合同的公司,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再次安静了下来。
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长户大幸的大脑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飞速盘算了一笔帐。
北原岩从不是一个虚张声势的人。
这个人从出道至今说过的每一句话,最后都变成了现实。
他说《白夜行》会让全日本沉默,全日本就沉默了。
他说河林满的《渴水》值得芥川赏,《渴水》就拿了芥川赏。
更要命的是……北原岩背后站著的不只是他自己。
还有角川春树。
这个在日本传媒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
北原岩和角川春树之间的关係,整个业界都心知肚明。
毕竟是角川春树最早买下了《告白》的电影版权並將它搬上大银幕,缔造了当年的票房奇蹟。
两人之间有著深厚的私人信任和利益绑定。
更关键的是……当初坂井泉水能签进beg,本身就有角川春树在背后牵线搭桥的因素。
如果北原岩真的要带坂井泉水走……
以角川春树的资金体量和传媒资源,天价违约金根本不是问题。
角川完全有能力为坂井泉水单独成立一个新厂牌,从零开始搭建一整套发行和宣传体系。
而失去坂井泉水的beg,失去的不只是一棵正在疯狂生长的摇钱树……而是北原岩和角川春树对beg这家公司的全部信任与背书。
一旦这两个名字从beg的合作名单上消失,整个行业对beg的评估都会瞬间下调一个量级。
甚至北原岩在公眾面前说些什么的话,那么beg將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为了眼前几个商演和代言的蝇头小利,去同时得罪北原岩和角川春树的话……
“北原老师。“
他的语气在这五秒钟之后完成了十分流畅的切换……从刚才那套“趁热打铁”的商业话术,变成了一种配合的、甚至带著真诚歉意的柔和。
“您批评得对,是我这阵子被销量冲昏了头,操之过急了。”
长户大幸顺坡下驴道:“泉水的嗓子確实是我们最宝贵的资產,绝不能杀鸡取卵。”
“我会立刻让企划部重新调整她的行程。后续所有不必要的商演、综艺曝光和商业签售全部砍掉。”
“从明天开始,让她安心回录音棚。”
“这一点,我向您保证。绝对不会再犯。”
北原岩听完,语气恢復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温和。
“麻烦长户社长了。”
“哪里哪里,是我考虑不周。北原老师多担待。”
电话掛断了。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此时烤盘上的最后一片肉已经有些过火了,边缘泛起了一层微黑的焦色。
北原岩將翻盖手机隨手揣回外套口袋,重新拿起烤肉夹,把那片烤焦的肉翻了个面,夹到了自己的碟子里。
接著,他又夹起一片新鲜的生肉铺到铁网上,烤熟后,稳稳地放进坂井泉水面前的空碟里。
北原岩抬起头,看著对面依然保持著目瞪口呆状態的坂井泉水,神色如常。
“好了。”
北原岩放下夹子,出声我说的:“从明天开始,除了录音棚,你哪里都不用去了。”
坂井泉水微张著嘴,手里的竹筷还僵停在半空中。
她定定地看著北原岩的脸。
这个两分钟前刚用几句话替她掀翻了商业牌桌的男人,此刻正若无其事地盯著烤网发呆。
此时坂井泉水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北原岩没有刻意安抚的漂亮话,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施恩,只是平静地替自己挡下了所有的为难。
接著坂井泉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迅速低下头。
双手握紧竹筷,將那块温热的和牛塞进嘴里。
细细嚼了两下后,她用几乎被炭火嗤嗤声完全掩盖的气音,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北原老师。”
北原岩又將几片生肉铺上烤盘。
“吃你的肉。”
坂井泉水用力地点了点头。她又夹起了一块。
这一次,她咀嚼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因为她是真的饿了。
连日来被高压行程死死压抑的食慾,在此刻终於彻底甦醒。
胃部重新恢復了知觉,这是一种终於不用再提心弔胆后,踏踏实实的飢饿感。
吃到第四块时,坂井泉水眼底的那层湿红终於褪净了,接著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北原岩,嘴角弯出一个毫无防备的浅笑。
没有了镜头前那种属於“职业歌手”的勉强与疲惫,此时的她,只是一个终於卸下了所有重担的年轻女孩。
窗外涩谷的喧囂依旧。但这间瀰漫著油脂焦香的小包厢里,只剩下排风扇单调的嗡嗡声,烤网上悦耳的嗤嗤声,以及她专注吃肉的声音。
北原岩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北原岩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翻烤著网上的和牛。
这一餐吃得很慢。
直到烤盘底部的炭火彻底转为暗红,排风扇也不再喷吐浓烟,坂井泉水才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连日来紧锁在眉间的阴鬱,似乎也隨著这顿饱餐,被彻底驱散乾净了。
结帐离开时,涩谷街头的热浪已经退去,夜风里多了一丝初秋的凉意。
两人並肩走在幽深昏暗的巷子里,路灯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脚下交叠。
许是因为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余震还未完全消散,坂井泉水的步履显得有些轻飘。
她侧过头,看著身旁这个始终保持著沉稳步调的北原岩。
在这个光怪陆离、人人都在把她当成商品来拆解的东京,只有北原岩,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保护、需要休息的“人”。
在巷子的转角处,坂井泉水的脚步滯了一下。
接著她像是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在昏暗的阴影里,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北原岩垂在身侧的手背。
北原岩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避开,而是自然地翻转过手掌,將那只略显单薄、甚至因为连日签名而手指僵硬的手,稳稳地握在了掌心里。
坂井泉水的手心带著一丝细密的汗意,指尖在触碰的瞬间轻微颤抖了一下,隨后便像是找到了某种归宿一般,彻底软了下来。
这不是那种充满占有欲的紧握,而是一种沉默的、厚重的確认。
涩谷的喧囂在巷口外涌动,无数霓虹灯光在远处交织成一片虚幻的海洋。
但在这一方窄小的阴影里,世界仿佛按下了静音键。
在那一刻,他们之间那种原本清晰的、关於“帮助者与被帮助者”的界限,在这指尖相抵的温度中,无声地崩塌了。
坂井泉水低著头,任由他牵著。
从北原岩掌心传来的热度,顺著手臂一点点烧进了她的心里,將她灵魂深处最后一点不安彻底熨平。
巷子走到尽头,涩谷街头那片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海重新涌入了视野。
两人放慢了脚步,谁也没有主动鬆开手。
在即將匯入人潮的前一刻,坂井泉水忽然停了下来。
“北原老师。”
坂井泉水轻声开口,没有转头,只是安静地看著前方路面上两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嗯”
北原岩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她。
“明天回录音棚之后,我想向长户社长正式申请……”
她深吸了一口气,棒球帽檐下的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道:“以后专辑里的歌词,由我自己来写。”
北原岩看著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能感觉到,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在此刻微微收紧了一些。
“有把握吗”
北原岩问。
“不知道。”
她诚实地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写过词,也许一开始会写得很笨拙。但我不想再做一个只会被动接受安排、唱著別人预设好情绪的提线木偶了。”
“我想唱自己真正想说的话。只有这样……”
坂井泉水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股轻柔却坚韧的执拗道:“才对得起你今天晚上,替我爭回来的时间。”
北原岩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个女孩。
城市的车流在他们身旁几步外川流不息,车灯的光斑偶尔扫过她大了一號的卫衣和略显单薄的肩膀。
明明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但那具身体里,却藏著一座正在甦醒的火山。
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拇指轻轻lt;icss=“inin-unie06c“gt;lt;/igt;lt;icss=“inin-unie0f9“gt;lt;/igt;过她的指关节。
“那就去写。”
北原岩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著一种能把人稳稳托住的厚重底气到:“写你想写的,唱你想唱的。如果长户大幸觉得你的词不够商业化,或者不符合他所谓的『市场定位』——”
“那就让他来找我。”
坂井泉水看著北原岩,清澈的眼睛里,倒映著整个东京斑斕的夜色。
过了许久,她微不可察地吸了吸鼻子,嘴角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好。”
这次她没有再说“谢谢”。
“不过……”
这时北原岩看著她那顶压得死死的棒球帽,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轻鬆道:“既然以后歌词都要自己写了,那私底下,是不是可以把『老师』这两个字去掉了”
坂井泉水愣了一下。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一层肉眼可见的微红,迅速顺著她的白皙的脖颈爬上了耳根。
她有些侷促地低下头,目光飘忽地盯著两人脚下交叠的影子。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的大脑有些发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细若游丝的声音,磕磕巴巴地挤出了一个称呼。
“……岩、岩君。”
听到这个带著浓浓羞涩和生涩感的称呼,北原岩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著在路灯下连耳根都红透了的女孩,眼底泛起了一层温和的笑意。
“既然你改了口,那作为交换——”
北原岩的声音很轻:“以后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我也不会再叫你『泉水』了。”
坂井泉水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坂井泉水是北原岩和长户大幸给自己取的艺名,如果不叫泉水,那要叫什么
北原岩看著她的眼睛,轻声说道:“幸子。”
坂井泉水的呼吸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猛的一滯。
接著坂井泉水眼底的水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隨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漫天流转的灯火。
她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將手指收拢,用力地、紧紧地回握住了北原岩的手。
北原岩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將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牵著她並肩走进涩谷喧囂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