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岩君与幸子(1 / 2)
伴隨著这句话的落下,听筒两端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坂井泉水那带著迷茫与无力的尾音,轻得就像是半空中无处著落的飞絮,转瞬间就被跨越了半个东京的微弱电流底噪彻底吞没了。
北原岩握著电话,没有立刻出声给出那些不痛不痒的安慰。
他只是安静地听著对面传来的、略带压抑的呼吸声,然后將身体向后,深深地靠进沙发的阴影里。无声地嘆了一口气。
他太熟悉这种被资本流水线骤然催熟的代价了。
一个创作者在突然获得远超预期的关注和成功之后,必然会被汹涌而来的商业需求裹挟,然后一点点被推离最初纯粹的轨道。
北原岩在双赏之后也经歷过这种事。
而他的处理方式极其简单粗暴,把所有不想见的人挡在了门外,把所有不想接的电话拔了线。
再加上以北原岩本身的地位,其他人也不敢说些什么。
但坂井泉水做不到。
她的骨子里带著一种温驯与柔软。
她会在自己已经精疲力竭的时候还对工作人员说“辛苦了”,会在嗓子沙哑到吞咽都疼时,还笑著对製作人说“没关係,我还可以继续”。
面对长户大幸这种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强势製作人,她根本说不出“不”。
“今晚有空吗”
这时,北原岩的语气很隨意,就像在隨口提议去楼下买包烟一样自然。
“还是那家烤肉店。刚好,庆祝你的出道单曲大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隨后,坂井泉水的声音再次传来。
乾涩的沙哑还在,但那层透支的疲惫之下,多了一种仿佛在暴雨中终於找到了一处避风屋檐的安心感。
“……好。”
晚上八点。
那条窄巷深处的二楼。
北原岩已经坐在了最角落的包厢里。
烤盘预热完毕,桌上摆著两碟还没拆保鲜膜的生肉和一壶麦茶。
包厢的推拉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
然后一颗戴著深色棒球帽的脑袋探了进来,左右確认屋內只有北原岩一人后,才將门拉开,侧身闪了进来。
正是坂井泉水。
如今她的偽装比几个月前严密了太多。
帽檐压得死死的,几乎遮住了眉眼。
鼻樑上架著一副和她清冷气质完全不搭的笨重黑框眼镜。
身上套著一件宽大得甚至有些滑稽的深色卫衣,抽绳在胸前晃荡。
在当下的涩谷街头,如果她敢不做任何遮挡就走进来,被狂热粉丝围堵只是时间问题。
《good-byeyloneless》的大爆、北原岩在签售会上的公开推荐、《icstation》上的那场live……这三重叠加的效果,已经让“坂井泉水”这张脸成为了全日本最新的“国民认知对象”。
几个月前第一次来这里时,她只穿著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素麵朝天,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而现在,她需要帽子、眼镜和宽大的卫衣,才能获得同样的匿名权。
这是成名的代价之一。
但当她走进包厢,看到北原岩正像上次、以及上上次那样,姿態放鬆地坐在矮桌旁,手里拿著烤肉夹,不紧不慢地翻动著一片滋滋作响的和牛时……她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来。
整个人就像是一根被强行拉扯到极限的弹簧,终於卸去了力道。
坂井泉水摘下帽子,取下眼镜,连同那件闷热的宽大卫衣一起剥了下来,隨手堆在墙角。
卫衣底下,依然是那件她最习惯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纯棉t恤。
在这间逼仄的、瀰漫著炭火与油脂香气的包厢里,“坂井泉水”这个身份附带的百万销量、无休止的通告、以及刺眼的镁光灯,都被彻底关在了门外。
留在门內的,只是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盯著烤盘上冒油的和牛暗暗咽口水、终於能够大口喘息的疲惫女孩。
“来了坐。”
北原岩头也没抬,將第一片烤好的肉夹到了她面前的空碟子里。
坂井泉水在坐垫上坐下,拿起竹筷,低头看了看那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和牛肩胛肉——表面微微焦化,丰腴的油脂在纹理间泛著lt;icss=“inin-unie089“gt;lt;/igt;lt;icss=“inin-unie023“gt;lt;/igt;的亮光。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北原岩,眼眶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
不过只有一瞬间,接著便飞快低下头,將肉送进嘴里。
“……好吃。”
声音闷闷的,带著明显的沙哑。
北原岩没有接话,只是不紧不慢地翻动著烤网上的生肉,耐心地等坂井泉水自己把情绪理顺。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包厢里只有油脂滴落炭火的嗤嗤声,以及排风扇单调的嗡嗡声。
坂井泉水吃完了碟子里的肉,端起杯子喝一小口麦茶,用纸巾轻轻印了印嘴角。
然后將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隔著烤盘上升腾的烟气,毫无保留地开口道:“北原老师。我在电话里说的那些……其实还没说完。”
“嗯。”
“出道之后,公司安排的行程真的太密了。长户社长说这是新人必须经歷的阶段,说『要趁热打铁』、『不能浪费窗口期』。他说的道理我都明白。但是……”
坂井泉水一边说著,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膝盖上的布料。
“我感觉到我自己的嗓子有些不对劲了。每天晚上回到家,喉咙里就像是塞了一团粗砂纸。”
“前天录电台节目的时候,有一个高音差点破音。製作人或许没听出来,但我自己心里清楚。”
“我的声带在警告我,它快要撑不住了。”
说到这里,坂井泉水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透著些许的迷茫道:“可是,公司后面还排了那么多活动,都是社长亲自敲定的。”
“如果我这个时候说不去……会不会给大家添麻烦”
坂井泉水说出“添麻烦”这三个字时,语气里带著一丝令人不忍的怯意。
这种怯意,並非出於对资本权威的恐惧,而是一个天性善良到骨子里的人,在面临自我需求与他人期待的衝突时,本能做出的退缩与牺牲。
北原岩静静地看著她。
看了大约三秒,然后將烤肉夹搁在了骨碟边缘。
“泉水。”
“嗯”
“当初我让你跟beg签合同的时候,上面有一条我亲自要求加进去的附属条款。你还记得吗”
坂井泉水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乙方只专注於声乐演唱与专辑录製。不必要的商演、综艺曝光和商业站台,一律推绝。』”
看著坂井泉水有些疑惑的反应,北原岩开口解释道:“这一条,是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的。长户大幸当著我的面签了字。”
“难道你忘了”
坂井泉水闻言,顿时张了张嘴,表情里浮现出一种混合著惊讶与为难的复杂神色。
“我……我记得。但是……”
坂井泉水有些侷促地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道:“公司安排了那么多行程,社长也说那是必要的。我如果直接拿合同去拒绝的话……这样真的好吗”
北原岩看著眼前这个女孩。
这个面对全日本的观眾能闭著眼睛唱出震撼人心的高音、却在面对製作人一句“这是必要的”时,连说一个“不”字的勇气都没有的女孩。
北原岩在心底无声地嘆了口气。
既然她学不会拒绝。
那就由自己来替她掀桌子。
想到这里,北原岩神色如常地伸出手,从搭在一旁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部当时市面上还极为罕见的黑色翻盖行动电话——那是摩托罗拉刚引入日本不久的icrotac。
看到北原岩隨手拨开下翻盖的动作,坂井泉水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北原老师您要——”
北原岩没有回答,拇指已经迅速按下了长户大幸的直线號码。
坂井泉水在认出数字的瞬间,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惊恐的慌乱,连忙出声说道:“等……北原老师!不用打……”
但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嘟——嘟——第二声,接通。
“餵哪位”
长户大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著一丝深夜被打断的、习惯性的公事公办与威严。
“晚上好,长户社长。”
北原岩直接出声说道:“我是北原岩。”
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便出现了半秒钟的静音。
紧接著,这位在日本流行音乐產业里呼风唤雨顶级製作人的声音瞬间切换为一层掩饰不住的恭谨道:“哎呀,是北原老师!晚上好晚上好。这么晚打电话过来,请问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北原岩没有理会他的寒暄,径直切入正题道:“我记得当初泉水和beg签合同的时候,有一条我亲自要求加进去的条款。”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作为一个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牌製作人,长户大幸有著绝对敏锐的商业本能。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铺垫,单凭这句开场白,他脑海中就已经迅速调出了那份合同的细节,並瞬间理清了这场深夜通话的来意。
“『乙方只专注於声乐演唱与专辑录製。不必要的商演、综艺曝光和商业站台,一律推绝。』”
“『乙方只专注於声乐演唱与专辑录製。不必要的商演、综艺曝光和商业站台,一律推绝。』”
北原岩的语速依然不疾不徐道:“这一条,当时是你当著我的面,亲笔签字同意的。”
“但据我所知,泉水最近的行程安排里,录音棚的时间已经被压缩到了几乎为零。取而代之的,是每天长达十四个小时的採访、拍摄、商演和签售。”
“长户社长。这不是我记忆中,我们当初约定的內容。”
隨著话音落下,听筒那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对於长户大幸这种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练製作人来说,这几秒钟的空白,足够他用来飞速消化这句警告並评估局势。
当他再次发声时,语气中非但没有被当面质问的窘迫,反而丝滑地切入了一套商人最擅长的公关话术……先全盘认同,再伺机转折。
“北原老师,您批评得对,当初的约定我当然记得清楚。但是……”
说到这里,长户大幸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推销员,终於铺垫完毕,开始切入核心的洗脑环节。
“泉水现在的单曲势头实在太猛了。ori的排名还在往上走,各大电视台的邀约排到了下个月,gg商那边也有几个十分优质的代言意向在谈。“
“这种千载难逢的窗口期,如果不趁热打铁、多上几个高曝光的平台,她的商业价值绝对可以在三个月內衝到顶级的水准。”
“北原老师您也是做內容的,您应该理解……这种级別的爆发期稍纵即逝。”
“如果现在让她躲在录音棚里不出来,等热度一过……”
“长户社长。”
没等长户大幸说完,北原岩便直接打断了他。
北原岩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但就是这种平静的语气,硬生生把长户大幸还在嘴边盘算的宏图大业给逼了回去。
长户大幸的话戛然而止。
“我当初把坂井泉水交到你的公司。”
北原岩重新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不容含糊道:“是因为你懂音乐。”
“而不是因为你懂怎么把一个天才歌手的嗓子,在三个月內彻底榨乾。”
坐在对面的坂井泉水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如果你打算像对待那些流水线偶像一样,用密集的商演和曝光去透支她的声带和才华——”
北原岩的语速依旧平稳道:
“那是违约。”
“我需要提醒你,那份合同上除了beg的公章,还有我的亲笔签名。”
“如果beg唱片连白纸黑字的约定都不打算遵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