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小说网
会员书架
首页 >武侠仙侠 >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 第134章 坐在名家留下的椅子上就是名家了吗?

第134章 坐在名家留下的椅子上就是名家了吗?(2 / 2)

上一页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下一章

今天的北原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装,內搭纯白衬衫,衣著得体却不刻板,看起来更像是某个閒暇午后来新喜乐赴约的普通晚辈,而不是即將在今天敲定芥川赏最终归属的主审评委。

北原岩在门口稍作停顿,朝在座的各位老前辈微微頷首道:“诸位前辈好。打扰了。”

北原岩的声音平和,礼数周全,隨后便走到专程为自己留出的那个主位旁,从容落座。

伴隨著北原岩入座的动作,和室里原本细碎的交谈声逐渐平息了下来。

短暂的静默中,在座的几位文坛宿將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视线若有若无地投向主位。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微妙的侷促感。

为了打破这份无声的僵持,將决选会议推入正轨,按照芥川赏延续了几十年的论资排辈惯例,坐在侧首,资歷最深的一位老评委主动承担起了破冰的任务。

他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清了清嗓子,將面前那部《村的名字》的手稿复印件微微向前推了几寸,率先开口定调。

“那么,我先起个头。”

老人的声音沉稳,带著一种在无数场闭门会议中磨炼出来的四平八稳。

“辻原君的这部《村的名字》,我认为是本届六部作品中,完成度最高的一篇。”

他摘下老花镜,一边用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一边舒缓地说道:“以內陆的偏远深山为舞台,通过一个日本商社职员在异国乡村的奇遇,探討了现代人的身份迷失与文化碰撞。”

“行文十分雅致,物哀的意韵浑然天成。单论技法的圆融,在同辈作家中堪称登峰造极。”

说到这里,他重新戴上眼镜,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同僚,开口补充道:“更何况,辻原君已经是第四次入围决选了。前三次都走到了最后,每次都以微小的票差遗憾落选。他对文学的坚持,在座的各位有目共睹。”

这段冠冕堂皇的发言,潜台词再明確不过,辻原登熬得够久了,按资排辈,这次怎么也该轮到他了。

话音一落,矮桌旁的其他几位评委心照不宣地开始附和。

“同意。技法確实圆融,深得物哀三昧。”

“行文有大家风范,辻原君这些年的精进肉眼可见。”

“结构沉稳,情感控制得十分老练。在今年的六部作品里,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安全”这两个字,在芥川赏的评审语境中,向来是个微妙的字眼。

它的表面含义是“不会出错”,而深层含义则是“不会惹麻烦”。

在一个被室田康平丑闻重创了公信力的敏感时期,选一部“技法无可挑剔、作者资歷深厚”的圈內作品,是最能堵住媒体嘴巴的保守策略。

即便外界有质疑,评委们也可以拿“文笔好、结构稳、入围四次”这些硬指標来挡刀。

这是一套在日本文坛完美运转数年的潜规则——最高文学奖不追求发掘最振聋发聵的声音,只追求选出最不容易掀起波澜的“安全牌”。

在这十几分钟的附和声中,北原岩始终一言不发。

他端著面前那杯温热的煎茶,偶尔抿上一口。

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位侃侃而谈的老评委,脸上看不出任何赞同或反对的端倪。

待眾人陆续表態完毕,和室里出现了一段短暂且意味深长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匯聚到北原岩的神色。

他们在等北原岩开口。

只要北原岩按规矩点头,等他说出“我也同意”。

便可以走完这个过场,这届处於风口浪尖的芥川赏就能平稳落地,大家也能在天黑之前结束这趟苦差事,去一楼的包间享用新喜乐的怀石料理。

感受著眾人的注视,北原岩放下茶杯。

陶瓷杯底与实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在落针可闻的和室里,这一声脆响如同法槌般敲在了每个人的神经上。

“诸位前辈对《村的名字》的评价,我都听到了。”

北原岩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一丝攻击性:“技法圆融、行文雅致、物哀三昧……这些定论我完全赞同,辻原先生的文字功底確属一流。”

听著北原岩的点评,评委们紧绷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一些。

然而下一秒,北原岩將自己面前那份《村的名字》的手稿,不疾不徐地推到一旁。

“但我有一个问题。”

北原岩的视线从纸面上抬起,直直地落在了对面那位率先定调的白髮评委脸上。

“在一个经济泡沫行將破裂、国民充满迷茫不安、失业阴影笼罩的1990年夏天……”

“芥川赏如果选出一部『大都市中產阶级跑到他国穷乡僻壤,在异国情调的感伤中体验猎奇式精神游歷』的小说,並將其奉为日本文学的最高荣誉……”

说到这里,北原岩身子微微前倾道:“诸位觉得,刚刚被室田康平背叛过的读者们,会怎么想”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整个和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未等眾人作答,北原岩便继续说道:“这种圆融的技法,恰恰掩盖了它底色里的傲慢。”

“整部小说的敘事视角,始终是一个『拥有閒暇与財力去异国猎奇』的精英视角。主人公在深山的贫困村落里感受到的那些所谓『物哀』与『文化碰撞』……说穿了,不过是一个衣食无忧的看客,站在绝对安全的高地,俯瞰底层苦难时所產生的廉价审美lt;icss=“inin-unie08b“gt;lt;/igt;lt;icss=“inin-unie08a“gt;lt;/igt;。”

“这不是物哀。”

北原岩的声音骤然降低道:“这是无病呻吟。”

这四个字砸在榻榻米上,重逾千钧。

几位老评委的面色瞬间变得青白交加。

因为北原岩撕破的,根本不仅是辻原登的一部小说。

而是整个纯文学评审体系延续了数十年的遮羞布。

在座的这些评委,大多本身就是养尊处优的“中產阶级”。

他们几十年来选出的所谓经典,不过是在反映自己阶层的审美趣味和精神困惑。

而那些在底层泥沼中挣扎、真正承受著社会剧痛的普通人,他们的眼泪,早就被这套精英阶层互相標榜的“高级审美”拒之门外了。

死寂持续了將近十秒。

砰!

一声粗暴的拍桌声猛然打破了压抑的平静。

坐在矮桌末端的一位老评委重重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花四溅。

这位老人年逾古稀,法令纹深重,眉眼间透著一股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傲慢与刻薄。

“北原老师!”

老人的声音因为恼怒而微微发颤,这是一种被扯下遮羞布后,拼命想要维持最后一点文坛尊严的色厉內荏。

“你的书卖得確实好,不仅畅销,还拿了双赏。这一点,我们所有人都承认。”

他深吸了一口气,藉此压下胸腔里的怒火,继续说道:“但商业上的成功,与纯文学的厚重,根本就是两码事!”

“纯文学的底蕴,是几十年如一日的阅读、思考和文字打磨沉淀出来的。”

“绝不是你靠写一两年畅销小说就能参透的东西!”

老人扬起下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北原岩,拋出了最后一句近乎撕破脸的定论道:“恕我直言,单论对传统纯文学的理解与积累,你根本比不上今天在座的任何一位前辈!”

话音一落,和室里其他几位评委的脸色彻底变了。

其他几位评委的神色各异。

有人露出了“你不该惹他”的担忧,有人则在眼底掠过一抹隱蔽“终於有人敢把这话挑明了”的暗爽。

北原岩看著这位怒火中烧的老评委,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就这样安静地看著对方,足足看了三秒钟。

然后,北原岩开口了。

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道:“前辈教训得是。资歷和积累,確实是不可多得的財富。”

听到这里,老评委紧绷的下巴微微放鬆了一些。

他以为自己的威压起了作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终於懂得认怂了。

“但我有一个疑问。”

这时,北原岩话锋一转,微微偏了偏头,用著一股疑惑的语气说道:“既然在座诸位前辈的文学积累如此深厚,纯文学的底蕴也如此扎实……”

“那为什么,日本文学振兴会的佐渡川会长,要在两天前的上午,亲自驱车赶到新潮社的办公室里,放下所有身段,破例恳请我这个『毫无积累』的年轻人……”

北原岩的目光平静地注视著老评委。

“来坐各位的主审席”

“来替各位收拾这个早已丧失了公信力的烂摊子”

隨著北原岩这番毫不客气的话音落下,整个和室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老评委微微张著嘴,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北原岩拋出的,是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

这群所谓的“资歷深厚”之人,在室田康平那场丑闻之后,已经將整个行业的信用挥霍殆尽。

全日本的读者在唾弃他们。

振兴会的高层在怀疑他们。

甚至当他们自己看著媒体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討伐文章时,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再相信自己了。

所以官方才会病急乱投医,去请一个出道仅仅两年的年轻人来当这根定海神针。

这间和室里的人之所以今天还能体面地坐在这里,根本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高的威望。

而是因为正坐在主位上的北原岩,愿意把自己的国民公信力,大发慈悲地借给他们刷卡。

老评委的脸色从涨红迅速褪成了一种难堪的灰白。

那些原本准备好,准备倚老卖老的反驳之词,在这句灵魂拷问面前,瞬间成了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但北原岩並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依然稳稳地停留在对方身上,继续说道:“既然前辈如此看重资歷。”

此时北原岩的语速放缓了半拍,像是在仔细斟酌措辞一般道:“那我想再请教一个问题。前辈出道至今,將近四十年了吧”

“发表了不少作品,也出席了无数场像今天这样的闭门评审。”

“但是在这四十年里——”

北原岩说到这里,音调顿时停了下来,就像是在脑海里仔细思索一般。

这时,北原岩眼前猛的一亮,像是想起什么的,声音猛的抬高道:“前辈似乎从来没有写出过哪怕一部,能够被读者长久铭记,或是真正触及过时代灵魂的作品吧……”

伴隨著北原岩这番话,老评委的瞳孔猛地收缩,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猛的抬起手指著北原岩:“你……你……”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你,但始终没办法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可北原岩並没有就此放过他的想法,继续说道:“而前辈今天之所以有资格坐在这个决定日本文学未来的位子上……”

这时,北原岩端起面前的茶杯,自然地抿了一口。

“並不是因为您的才华有多惊艷,也不是因为您的文学造诣有多深厚。”

北原岩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仅仅是因为,您的寿命比较长,运气比较好。靠著文坛『论资排辈』的陈腐规矩,您比同时代那些真正才华横溢的人,多熬了几年罢了。”

“等到那些真正的大家相继隱退、离世、不在了……”

“您就理所当然地,坐到了他们留下的空椅子上。”

此时北原岩的目光极其清澈透底。

而这种不带任何情绪宣泄的客观,才是最高级的残忍。

要是北原岩在冷嘲热讽,对方至少还能以“竖子狂妄”来作为心理防御。

但北原岩没有。

北原岩只是在陈述一个全日本文坛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当面戳破的客观事实罢了。

“坐在名家留下的空椅子上……”

看著脸色发白,整个身体止不住颤抖的老评委,北原岩做出了最后的结案陈词道:“就真的以为,自己也是名家了吗”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老评委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来。

他那原本僵直硬撑的脊背颓然弯曲,肩膀无力地耷拉下来,惨白的脸色透著一种被抽乾了精气神的灰败,嘴唇不断抖动著,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时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偌大的和室里,只剩下窗外盛夏的蝉鸣,一声叠著一声,吵得人心慌。

可剩下的评委们面面相覷,谁也没敢先出声。

有人死死盯著面前的茶杯,有人慌乱地將目光投向窗外的庭院,有人在桌下无意识地抠挖著自己的掌心。

没有一个人敢在这种时候出声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北原岩刚才的那番剖白,不仅是说给那位老评委听的。

更是说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听的。

“资歷”这面长期以来被他们用来护身的免死金牌,在北原岩的眼前,根本不算什么。

空气僵了许久,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直到北原岩拿起手边的一叠稿纸,轻轻搁在桌面上,伴隨著纸张摩擦实木的一声微响,和室里几位老评委那根濒临崩断的神经,这才勉强鬆弛了些许……

因为这个回归评审流程的动作意味著,那场针对他们个人尊严的无情剥皮,终於告一段落了。

而那份被北原岩单独抽出来的稿纸,正是河林满的《渴水》。

北原岩没有去理会眾人狼狈的脸色,只是將手稿平稳地推到了矮桌的正中央,推到了所有评委视线必须匯聚的焦点处。

“既然诸位引以为傲的『文学积累』,只能教出圆融的辞藻和虚浮的感伤——”

北原岩的语气恢復了最初的不温不火道:“那我们不妨来看看,什么才是真正能让人听见骨头断裂声的底层文学。”

评委们闻言,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这份手稿上。

《渴水》、河林满。

在座的几位评委在预审阶段確实扫过这部作品。

但他们对它的印象极其模糊且负面——文笔粗糙、敘事生涩、缺乏传统纯文学应有的修辞密度。

总之,它完全不符合他们这群精英阶层对“”的定义。

北原岩翻开手稿的第一页。

“这篇小说的作者河林满,在文坛是个透明人。不是名校出身,更不是谁的门生。他的本职工作,是东京都市政水道局的一名底层抄表员。”

“而他写的这个故事,主角也是一个在酷暑中四处奔波的抄表员。这个人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去那些长期拖欠水费的贫困家庭,依法执行『停水』。”

北原岩一边说著,一边將手指轻轻压在手稿上。

“我不否认,这篇文章的文笔有些笨拙。”

“和辻原先生那种打磨到每一个逗號都挑不出毛病的雅致相比,河林满的语言是毛糙的、甚至带著土腥味的。有些段落明显能看出遣词的不当。”

北原岩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座眾人,缓缓出声说道:“但正是这种粗糙……恰恰成了它最无价的地方。”

点击切换 [繁体版]    [简体版]
上一页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