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坐在名家留下的椅子上就是名家了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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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佐渡川隆的话音落下,话筒彼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在新潮社的社长室里,这几秒钟的死寂却显得格外漫长。
面对这份象徵著文坛核心话语权的邀请,北原岩的声音顺著电波缓缓传出:“若是按照圈子里论资排辈的惯例,以我现在的履歷去坐主审评委的位置,显然是不够的。”
听到这半句话,佐渡川隆握著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心底顿时一沉,以为对方准备出言婉拒。
“不过——”
这时,北原岩的话锋微微一转道:“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大家心知肚明。在信任已经彻底崩塌的当下,文坛最不需要去考量的,恰恰就是资歷。”
“如果我接下这个席位,能够让那些彻底心寒的读者们,重新对文坛找回一点信任……”
说到这里,北原岩停顿了一秒,给出了最后的答覆道:“那么,我愿意破这个例。”
“把决选的稿子送过来吧。我先看看。”
听筒这头安静了一瞬,佐渡川会长在如释重负后,短暂失语的空白。
“好的!劳烦北原老师了!手稿今天下午一定送到!”
隨著电话掛断。
佐渡川隆將听筒放回底座,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气。
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紧绷了好几天的肩膀终於鬆懈了下来,虽然疲態尽显,但也总算是稳住了阵脚。
芥川赏决选的稿件底本自然在振兴会手里。
但考虑到北原岩向来深居简出、不喜与生人交际的做派,由新潮社的熟人出面去对接,显然是最稳妥的选择。
佐渡川隆转过头,看向对面的佐藤贤一,语气里透著拜託道:“佐藤主编,稿件的交接,恐怕还得麻烦你跑一趟了。”
“理应如此。”
佐藤贤一早就做好了准备,立刻站起身道:“我下午先去一趟振兴会拿所有的手稿复印件,整理好后,保证在今天之內亲自送到北原老师的公寓。”
当天下午四点。
佐藤贤一亲手抱著一个沉甸甸的纸箱,按响了北原岩公寓的门铃。
很快,门开了。
北原岩站在门口,目光掠过纸箱道:“佐藤主编这么快就到了”
“事关文坛的生死,所以我加急赶了过来。”
佐藤主编闻言,笑著说到:“六部决选作品,全部都在这里了。”
接著佐藤贤一小心翼翼地將纸箱放在玄关的地板上,隨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列印好的简报清单,双手递向北原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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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原老师,辻原登的《村的名字》、清水邦夫的《风鸟》、奥泉光的《瀑布》、河林满的《渴水》……”
佐藤贤一將六部作品的作者和篇名依次念了一遍,隨后指著排在首位的名字补充道:“目前外界呼声最高的是辻原登先生的《村的名字》。”
“他在纯文学圈经营多年,人脉极广,之前几届都入围了热门但一直未能如愿。这次是他的第四次入围,圈內很多评论家私下里都达成了共识,觉得今年该『轮到他了』。”
佐藤贤一说到“轮到他了”这四个字时,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嘲弄与不以为然。
文学奖不看作品质量,反而看排队资歷,这正是纯文学圈如今烂透了的缩影。
北原岩接过清单,目光在纸面上隨意扫过,对那个所谓“內定”的名字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知道了。有结果我会通知你。”
看著佐藤额角渗出的细微汗水,北原岩的目光离开纸面,出声道:“辛苦你专门跑这一趟。”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得到这句肯定,佐藤如释重负,恭敬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那我就先不打扰您了。”
北原岩微微頷首,安静地站在原地,直到佐藤直起身子转身告辞,这才伸手將房门轻轻合上。
接著北原岩抱起沉甸甸的纸箱,朝书房走去。
芥川赏主审评委,北原岩很清楚这七个字在日本文坛的重量。
在过去將近七十年的岁月里,能坐上那个评审席的,无一不是熬白了头髮、著作等身的文坛泰斗。
那需要至少三十年笔耕不輟的积累,需要拿满各奖项的满贯,更需要在圈內拥有盘根错节的门生与威望。
这是一个靠时间、荣誉和人情维繫了半个多世纪的封闭圈子,外人几乎无从涉足。
而自己,一个出道满打满算不过两年的年轻人,即將成为这个执掌文坛新人命运的核心群体里,最年轻的一员。
这听起来像是个荒诞的天方夜谭,但在当下的日本社会,却没有任何人敢提出半个字的质疑。
因为“北原岩”这三个字的底座,是用常人难以企及的创作密度与质量,硬生生浇筑出来的。
从1989年出道至今,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北原岩在第一年,用《午夜凶铃》《告白》《情书》接连轰炸了整个出版界,並凭藉《绝叫》和《铁道员》创下了日本文学史上唯一一个“芥川、直木双赏同揽”的歷史性开局。
到了1990年,又以《凶铃》后续的连续发力,以及《白夜行》突破三百万册的销售神话,拿到了大江健三郎与松本清张的隔空致敬。
最后的《博士的爱情方程式》,更是温暖了日本国民看完《白夜行》的后遗症。
他確实只有二十多岁,但这两年间掷出的八部重量级作品,每一部的分量,都足以让那些枯坐书房熬资歷的老派文人仰望。
在这样的成绩面前,任何关於“资歷不够”的质疑都会显得像个笑话。
此时北原岩走到书桌前,將纸箱放下,隨手扯开了封条。
接下来的时间,北原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开始审阅这六部决定著日本文坛未来走向的手稿。
小白猫蜷缩在书桌的角落里,像一团安静的毛球,偶尔睁开异色瞳看一眼主人,又百无聊赖地继续打盹。
北原岩的阅读速度很快。
但他並不是在走马观花,而是以一种成熟创作者的眼光,去审视同行的文字。
如今北原岩的视线能够轻易穿透那些精心雕琢的辞藻,直接触碰到底层的敘事逻辑与故事骨架。
往往只需翻过前十页,他就能清晰地摸透整部作品的结构走向与情感基调。
接下来的翻阅,更像是在平和地验证作者对这份框架的完成度。
並且北原岩的手边放著一支钢笔和一沓空白的便签纸。
每读完一部,他便在便签上写下客观简练的批註——通常只有两三行字,然后平静地贴在手稿的扉页上。
第一部。辻原登《村庄的名字》。外界呼声最高、代表著“资歷与人脉”的头號热门。
这也是在真实的歷史轨跡中,原本要拿下第103届芥川赏头奖的作品。
北原岩花了一个下午將其读完。小说的故事背景设定在偏远深山。
讲述了一个日本商社的男职员,为了採购製作榻榻米的藺草,误入了一个名为“桃花源村”的闭塞之地。
在那里,一具神秘的溺水浮尸、一场生食狗肉的诡异晚宴,以及一名身上带著桃花香气的当地女人,让男主角在现实与幻想的交织中,陷入了一场异国土地上的情感迷失与身份追问。
文字雕琢得十分精细,繁复的修辞密度与四平八稳的起承转合,无一不在彰显著老牌作家深厚的传统文学功底。
但北原岩读完后,面无表情地拿起钢笔,在扉页的便签上落笔:“技法纯熟圆融,但精英视角下的感伤过於悬浮。將真实的贫困闭塞之地,仅仅当做满足中產阶级猎奇心理的、堆砌异国情调的背景板。缺乏对底层真实人性的痛感刻画。匠气有余,灵气全无。”
点评完之后。北原岩隨手將这部手稿推到了书桌左侧。
第二部是清水邦夫的《风鸟》。
读了大约三分之二。
批註:“华丽的戏剧化辞藻,填补不了逻辑骨架的空虚。”推到左侧。
第三部、第四部、第五部……
每一部手稿被他拿起、翻阅、批註、最终推向书桌左侧的过程,像是工业流水线一般。
到了第二天傍晚,六部手稿中的五部,已经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书桌的边缘。
而在书桌的正中央,只剩下最后一份手稿。
河林满的《渴水》。
北原岩是在翻开《渴水》的第三页时,端著咖啡杯的手第一次停在了半空。
这篇中篇小说的作者河林满,是一个在纯文学圈查无此人的“边缘游民”。
他不是名门大学出身,不是哪位文坛泰斗的门生,此前更没有在任何主流文学刊物上发表过惊天动地的作品。
他在现实生活中的本职工作,是基层政府机构里的底层公务员。
具体来说,是东京都立川市水道局的一名普通抄表员。而《渴水》所写的,恰好就是这个他用半生岁月浸泡过的、满是铁锈与汗水味的真实世界。
故事的主角是一名水道局的基层办事员。
在连日无雨的酷暑乾旱中,他的日常工作,就是挨家挨户去那些长期拖欠水费的底层家庭执行“停水”。
在一次按章办事的任务中,他遇到了一对被母亲拋弃在破旧公寓里的年幼姐妹。两个孩子在没有电、没有燃气的绝境里苦苦求生,而主角此刻却要依照规定,亲手掐断她们生命中最后一条维繫生存的防线——水。
这个设定本身,就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刺痛感。
因为它触及的不是什么宏大的歷史敘事,也不是精妙的存在主义哲思,而是一个具体、残忍、且每天都在日本社会最底层无声发生的悲剧。
一个濒死穷人家里的水龙头,在酷暑中被依法拧紧了。
就这么简单。
但北原岩在这个残酷的故事里,读到了其他五部手稿中都缺乏的东西。
生猛与真实。
河林满的文笔確实不够精致。
和辻原登那种打磨到每一个逗號都恰到好处的雅致相比,《渴水》的语言是粗糲甚至笨拙的。
有些段落能看出明显的遣词生硬和节奏失控。
但恰恰是这种粗糙,赋予了这篇小说一种名家之作难以企及的特质——痛感。
这种痛,不是在宽敞的书房里凭空推演出来的,不是在高级料亭的沙龙里高谈阔论出来的,更不是从某本西方经典中套用来的成熟技法。
它是从带血的泥土里长出来的。
是一个真正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人,用自己的眼睛看著、用自己的手执行过“给穷人断水”的差事后,被良知与官僚制度反覆切割,再也无法保持沉默而写下的带泪控诉。
北原岩將这部手稿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当第二遍读完之后,北原岩並没有在扉页上留下任何批註,只是將其单独抽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书桌正中央的檯灯下。
而就在北原岩安静地闭门阅稿时,门外的世界,却因为日本文学振兴会发布的一纸官方公告,彻底陷入了沸腾。
次日清晨,沉寂了数日的日本出版界,被日本文学振兴会毫无预兆发出的一纸官方通稿彻底引爆。
《读卖新闻》、《朝日新闻》、《每日新闻》——全日本所有主流大报的文化头版,在同一时间被同一个名字全面占据。
各家报社的头条排版,甚至透著一种打破常规的狂热。
《读卖新闻》:《破例降临!北原岩老师出任第103届芥川赏特邀主审》。
《朝日新闻》:《当传统崩塌: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坐上日本文学的最高审判席》。
……
就连早晨通勤电车里的广播,以及各大电视台的晨间新闻栏目,都在滚动插播著这条顛覆了几十年文坛行规的重磅消息。
消息一经放出,犹如一粒火星落入了火药桶。
原本就因为室田丑闻而暗流涌动的舆论场,在最初的几个小时內出现了短暂却极其激烈的撕裂。
最先跳出来反扑的,是那些死守门阀制度、利益与传统评审体系深度绑定的保守派评论家。
他们在《文艺春秋》的加急专栏和各大晚报的评论区里,气急败坏地发出了本能的质疑与炮轰。
“荒谬绝伦!一个出道满打满算不满两年的新人,连一部严肃的文学理论评论集都没有出版过,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人的心血”
“这是对芥川赏近七十年歷史的公然褻瀆!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去高高在上地裁决那些笔耕了大半辈子的老牌作家,评审程序的严肃性在哪里文坛的长幼尊卑还要不要遵守”
“文学振兴会的决策层难道已经彻底向商业销量低头了吗这不仅是草率,这是在摧毁传统纯文学最后一道尊严的防线!”
在这些保守派的笔下,北原岩的空降不仅是资歷不够,更是被拔高成了一场“毁灭文坛规矩”的灾难。
他们试图用最严厉的道德大棒,將这个不讲武德的闯入者乱棍打出。
然而,这种微弱的质疑声才刚刚冒头,就被全社会庞大的支持浪潮无情地碾碎。
在各大书店的读者交流区以及报刊的读者来信版面上,大眾的反驳逻辑简单且硬核:北原岩用不到两年的时间,连续掷出八部现象级神作,这本身就已经击穿了文坛所谓的“资歷”壁垒。
在绝对的实力与才华面前,拿年龄说事,不过是腐朽文人们用来护食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真正在这场舆论风暴中一锤定音的,是那些经歷了室田丑闻后、对纯文学圈彻底心寒的普通购书者。
大眾展现出了一种毫无退路的强硬態度:“我们已经受够了那群圈內老头子关起门来的分赃游戏。”
“如果今年的决选还是那套论资排辈的陈词滥调,我们绝不会再掏出一日元去购买任何获奖作品。”
“在这个烂透了的夏天,只有北原老师亲自点头选出来的书,我们才承认那是乾净的文学。”
就在外界吵得不可开交之时,日本文学振兴会总部。
会长佐渡川隆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看著桌上堆积如山的剪报,以及助理刚刚匯总上来的社会舆情报告,长长地舒出一口鬱结多日的闷气。
在三天前,振兴会的大楼还被愤怒的抗议者围堵,几大讚助商的撤资质询函像雪片一样飞来。
而现在,隨著北原岩確认接手主审的消息传开,所有的抵制和谩骂都奇蹟般地平息了。
全日本原本充满敌意的目光,瞬间转化为了对这场决选结果的强烈期待。
佐渡川隆和旁边几位同样眼眶深陷的核心理事对视了一眼,每个人的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看著报纸上北原岩的名字,他们无比確信一件事,在这个公信力逐渐丧失的死局中,他们这群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终於做出了正確的选择。
在全社会的注视和这股巨大的外部推力下。
七月中旬。
东京,“新喜乐”料亭。
这家创业於大正时代的高级日式料亭,是歷届芥川赏决选会议的传统举办地。
几十年来,日本文坛的最高荣誉,都是在二楼那间铺著榻榻米的和室里,由一群论资排辈的巨头们拍板定案的。
下午两点前,二楼和室的矮桌旁,几位评委已经悉数落座。
放眼望去,清一色的白髮与灰发,年纪最轻的也已年过半百。
他们的面前摆著热茶与六部决选作品的复印件。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与侷促。
这种侷促,不仅是因为今年的芥川赏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公信力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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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因为他们即將要面对的,是一个年纪不到他们一半,却要在今天替整个传统文坛收拾残局的年轻人。
下午两点整。
和室的障子门被轻轻推开,北原岩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