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中森明菜与铁道员(三合一)(2 / 2)
北原岩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安静地等著。
宽敞的客厅里,只剩下原稿纸被翻动时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以及落地窗外偶尔掠过的海鸥鸣叫声。
中森明菜读得很慢。
她不是那种一目十行的读法,而是逐字逐句地看。
偶尔在某一行停下来,清冷的眼神会在同一段文字上反覆扫过两三遍,像是在极其艰难地消化著某种情绪一般。
並且北原岩注意到,从第三页开始,中森明菜翻页的动作就越来越慢了。
到了第五页,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很久,才轻轻翻了过去。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
中森明菜终於翻到了最后几页。
当她读到漫天风雪的除夕夜,老站长独自站在即將被废弃的月台上,凝视著铁轨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一个穿著红色大衣的少女,犹如一团温暖的火苗,从风雪中微笑著走来,轻声说爸爸时。
中森明菜的手指死死僵住了。
她没有翻到下一页。
因为她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
泪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无声地从眼眶里决堤而出。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猛烈,而是一种防线被彻底击穿后、极其安静却无法自控的流淌。
像是內心最深处某道溃烂已久的伤疤,被这几行极其温柔的文字轻轻碰了一下,瞬间就碎了一地。
泪珠顺著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有一滴落在了原稿纸上,在白色的纸面上晕开了一小圈水渍。
中森明菜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抬起手,用颤抖的指尖去擦那滴眼泪洇开的痕跡,动作急切得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对不起……北原老师……把您的原稿弄湿了……”
她的声音极度沙哑,带著浓重到化不开的鼻音。
北原岩看著她的反应,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递了过去。
“原稿不碍事,反正等下还要再誊抄一遍。”
中森明菜接过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但新的泪水立刻又成串地涌了上来。
此时她索性不再擦了,只是低著头,死死捏著原稿纸,肩膀不受控制地细微抽动著。
过了好一会儿,中森明菜才勉强平復了呼吸,重新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眼睛红得令人心碎,睫毛上还掛著摇摇欲坠的水光。
“北原老师……”
中森明菜低下头,看著膝盖上的原稿纸,指尖无意识地沿著纸张的边缘缓缓lt;icss=“inin-unie06c“gt;lt;/igt;lt;icss=“inin-unie0f9“gt;lt;/igt;。
“这个老站长……他让我想起了一些……完全相反的事情。”
她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北原岩的肩膀,落在了极其遥远的虚空里,嘴角扯出一个无比苦涩的自嘲弧度。
“我从小家里兄弟姐妹很多,日子过得很苦。”
“后来我进了演艺圈,拼命唱歌,拼命赚钱,本以为只要我付出得足够多,就能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能换来家人之间真正的温暖。”
说到这里,中森明菜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却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悲哀与疲惫。
“可是我错了。”
“在这个圈子里,甚至在那个所谓的『家』里……血缘有时候就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拿得越多,他们就越觉得理所当然。”
“你越是退让,他们吸起血来就越是肆无忌惮。”
中森明菜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写满字跡的原稿纸上,眼泪再次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所以,读这篇小说的时候,看到佐藤站长哪怕失去了一切、哪怕孤独终老,心里也只装著对女儿纯粹、不求回报的爱……”
“所以,读这篇小说的时候,看到佐藤站长哪怕失去了一切、哪怕孤独终老,心里也只装著对女儿纯粹、不求回报的爱……”
说到这里,中森明菜死死咬住下唇,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没有哭出声来:“我居然……有些嫉妒这个在风雪中夭折的女孩。”
“谢谢您写了这个故事,北原老师。”
中森明菜隔著朦朧的泪眼望向对面的北原岩,声音微微发颤道:“它让我看到了……一个父亲,或者说真正的亲情,本该是什么样子的。”
北原岩端著那杯温热的水,安静地听她剖开自己的伤疤。
北原岩没有去评判什么,也没有什么安慰话语。、
他只是坐在这里,目光平和且包容地看著这位被原生家庭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代天后,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有些极致的痛楚,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去回应。
仅仅是被静静地听到,被这篇温柔到骨子里的文字接住,就已经足够了。
三天后的上午。
千代田区,角川书店总部,特刊编辑部。
一份由专人直送的密封档案袋,被极其恭敬地放在了大穀神英的办公桌上。
寄件人栏里,写著“北原岩”三个字。
大穀神英见状,顿时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裁开封口,抽出了那叠厚重的原稿纸。
第一页的正中央,赫然写著三个字的標题——《铁道员》。
大穀神英双手捧著原稿纸,一页一页地翻了下去。
门外是人声鼎沸、焦头烂额的编辑部,但在大穀神英的办公室里,一切喧囂仿佛都被彻底抽离了。
空气中只剩下原稿纸被翻动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沙沙声停了。
就在这时,特刊的最高负责人角川春树推门走了进来说道:“大谷,北原老师的稿子……”
可刚刚推开门,角川春树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大穀神英正低著头,双手死死捏著最后一页原稿纸,一动不动。
只见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中年总编,整个人的背影透著一种被彻底抽乾了力气的颓然。
听到推门声,大穀神英慢慢抬起头。
此时他的眼睛很红。
这不是情绪崩溃的大哭,而是一个成年人极力压抑、却依然无法阻挡悲伤从眼眶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的微红。
看到角川春树走进来,他迅速摘下眼镜,用大拇指指腹用力按了一下眼角,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態。
角川春树见状,连忙开口询问道:“北原老师的稿子质量怎么样行吗”
“社长……”
大穀神英的声音异常沙哑,清了清嗓子,才勉强对著角川春树挤出了完整的句子。
“我做了二十年编辑……收过几千份稿件……”
他低下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著手里这叠原稿纸。
“特刊里其他人写的那些稿子……他们是蹲在泥沼里,拼命向读者描述泥沼有多臭。”
“但北原老师这篇……”
大穀神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著一种深深的嘆服道:“他连一句抱怨时代的话都没有写,却在冰天雪地里,给了这个溃败的时代极其温柔的一刀。”
“这篇稿子如果压在卷首……后面那些写高利贷和跳楼的稿件……”
大穀神英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没有把话说完。
但角川春树瞬间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意思。
那些贩卖焦虑的稿件,放在这篇《铁道员》的后面,根本起不到什么相得益彰的作用,而是一场极其残忍的公开处刑!
接著大穀神英的手指眷恋地lt;icss=“inin-unie06c“gt;lt;/igt;lt;icss=“inin-unie0f9“gt;lt;/igt;著最后那一页的边缘,沉默了片刻后,再次出声说道:“社长,小说里佐藤乙松站在风雪中等女儿那一幕……”
大谷的声音放得很轻,显然是在回想著自己的经歷。
“我父亲在一家钢铁厂干了三十五年。上个月,工厂宣布裁员。”
“他接到通知的那天晚上,在饭桌上一个字都没说。只是低著头,一口一口地把冷掉的味增汤喝完。”
大穀神英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底再次浮现出水光,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
“直到今天,读完北原老师的这篇小说,我才终於明白……我父亲那天晚上的沉默,到底有多痛。”
说罢,大穀神英极其郑重地將手里的原稿纸整理齐。
他的动作轻得像是在处理一件极其易碎的无价之宝,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在了办公桌上,推向了角川春树。
把一个从业二十年、早就对文字產生免疫力的资深总编,用一万两千字无声无息地击穿防线……
角川春树无比確信,这本特刊,不仅能彻底衝破整个日本的阴霾。
更会在这个凛冬,创造一个足以载入日本文学史的恐怖奇蹟!
接著角川春树深吸了一口气,將刚才进门时就一直夹在臂弯里的另一个密封牛皮纸袋拿了出来,然后放在办公桌上,正好与《铁道员》的原稿並排挨在一起。
角川春树看著大穀神英,眼神里跳动著一股无法抑制的狂热道:“既然这样,大谷,你也来看看村上老师的这篇稿子吧。”
“就在刚才,村上老师的稿件也送到了。”
听到这句话,大穀神英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原本还深陷在《铁道员》巨大悲凉中的思绪,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扯了回来。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死死盯著办公桌上的牛皮纸袋。
“村上老师的……也到了”
大谷的声音里还带著一丝大哭后未褪的浓重鼻音,但眼底的目光变了。
作为一名从业二十年的骨灰级编辑,他的本能让他瞬间意识到了摆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怎样一副足以载入史册的恐怖画面。
目前日本文坛最具分量的两位顶级作家,竟然在同一天,把他们用来回应这个时代痛楚的重磅文字,聚集在这里了!
想到这里,大穀神英深吸了一大口气,极力平復著胸腔里因为巨大震撼而翻涌的心跳。
接著他极其郑重地伸出双手,在万分敬畏与小心之中,將牛皮纸袋挪到自己面前。
然后他一点一点地绕开封口的白线,仿佛在开启一件稀世珍宝般,將村上春树的原稿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