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得国最正（下）（2 / 2）

顾远还站着。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灿烂到疯狂的、仿佛赢得了整个天下的笑容。

那柄粗重的铁朔，此刻却像一件为他量身定做的刑具，锋利的刃口从左侧动脉一路撕裂到右侧，狰狞的创口几乎要将他的头颅与身体彻底分离。

决堤的血洪，正从那道恐怖的创口中疯狂喷涌！

一瞬间，便泼洒了他苍白的脸颊，那滚烫的液体混着他狂笑时流下的泪水，像是魔鬼为他举行的、一场血腥的洗礼。

紧接着，那血瀑便侵吞了他身上那件被烈焰与灰烬玷污的明黄龙袍，将那象征着觊觎与野心的色彩，用一种无可辩驳的姿态，彻底覆盖、吞噬，化作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殷红！

他眼中的神采，那份洞穿万古、戏弄人心的璀璨光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走、熄灭，像是两颗燃烧到极致后力竭坍缩的星辰，轰然归于永恒的、冰冷的空洞。

他看着眼前的赵匡胤，看着他那张被极致的痛苦与绝望撕裂到扭曲的脸。

嘴唇翕动，喉管已被切断，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用尽神魂中最后一丝力气，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真正解脱的、甚至带着一丝对“学生”终于成才的、温柔的微笑。

（朕的学生……）

（终于，毕业了。）

（去吧，去做一个孤家寡人，去做一个冷酷的皇帝……去做，这盛世的，主宰。）

然后。

他那燃尽了所有心血与神魂的身躯，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在赵匡胤骤然缩成针尖的瞳孔中，如同完成了最后使命的演员，缓缓向后倒去。

仿佛被那张渴望了祭品已久的、燃烧的龙椅，用无形的引力，拉入了它最终的、也是唯一的怀抱。

“不……”赵匡胤的双膝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重重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伸出手，向前爬去，想要抓住那倒下的身影，却只抓住了一捧滚烫的、混着鲜血的灰烬。

“轰——”

身躯倒下的声音并不响亮，一声沉闷的“扑通”声，可在赵匡胤那死寂的世界里，却胜过天崩地裂，胜过万古雷鸣！

他眼睁睁看着那具身体，重重地、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那张燃烧的龙椅之上。

他眼睁睁看着那喷涌不休的鲜血，如同活物一般，溅射、泼洒、浸染，以一种蛮横的姿态，覆盖了龙椅上每一寸耀武扬威的黄金！

那滚烫的帝师之血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它咆哮着，贪婪地顺着雕龙的纹路流淌，将那九条在烈火中挣扎的巨龙从头到尾彻底染红，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用一层触目惊心的血色龙鳞，为它们重新点睛、注入魂魄！

火焰舔舐着鲜血，升腾起的不再是浓烟，而是一股混杂着血腥与檀木焦香的诡异雾气，如献祭的狼烟，直冲天际。

在赵匡胤那被鲜血与泪水模糊的视野中，龙椅不再是龙椅。

它活了过来。

它成了一座用他此生最敬、最恨、也最亏欠之人的血肉筑成的祭坛！

一个为他这个新朝君主洗去所有原罪、举行最后加冕的，独一无二、万古唯一的……

血色王座！

而他，赵匡胤，从今往后，便是这座王座唯一的囚徒。

将用一生，去偿还这笔用一个王朝都还不清的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