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大人(1 / 2)
康朝踏入乾清宫西暖阁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暖阁中点了灯,烛光透过纱罩洒在案上,将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卷宗映出一片昏黄的光晕。
赖陆坐在御案后面,没有在看奏折,也没有在批阅什么。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搁在案角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檀木的纹路,目光落在面前的虚空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康朝进门,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赖陆没有立刻抬头。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康朝身上。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瞳仁的颜色极深,几乎看不见瞳孔的边界,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听钱阁老说了?”
康朝的心微微一沉。他预想过父亲会问什么,但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开场。他躬身道:“是。”
赖陆靠在椅背上,手指依然在案角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一个堂堂大学士,帮太子窥伺禁中档案。另一个太子,敢追尊兴宗和惠宗二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康朝脸上,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分量:“要不要给朕也追一个啊?”
康朝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儿臣不敢。”
赖陆没有让他起来。他只是伸手从案上拿起一串珠子——一串已经散了线的玛瑙珠,用一根红绳勉强穿着,珠子有大有小,颜色也不均匀,像是随手捡来的零碎物件。他把那串珠子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朝康朝面前一丢。
珠子落在康朝面前的金砖上,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几颗小珠子从红绳上脱落,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考考你。”赖陆说,“追、复、加谥、上谥——这四个词,什么意思?”
康朝跪在地上,看着面前那串散落的珠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追者,追尊也。生前未为帝王者,死后加以帝号,谓之追。复者,恢复也。本为帝号而遭剥夺者,还其本号,谓之复。加谥者,于原有谥号之上增字也。上谥者,初次拟定谥号也。”
赖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康朝,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康朝咬了咬牙,继续说:“儿臣在礼部所言‘追尊五帝’,用词不当。兴宗康皇帝、惠宗绥皇帝,本为帝号,遭燕逆剥夺。父皇所为,是‘复’而非‘追’。儿臣失言,请父皇治罪。”
赖陆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拿起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听说你在礼部说,你被惠宗曾孙卜了一卦?”
康朝一愣。他没想到父亲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这件事上。
“是。”他小心翼翼地回答,“海外第三代……建文皇帝的曾孙,给儿臣卜了一卦。得卦明夷。”
“明夷。”赖陆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明入地中。好卦。”
他站起身来。
康朝跪在地上,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他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父亲站起来的那个瞬间——暖阁中的光线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空气也仿佛变得凝重了几分。他跪在那里,头顶大约到父亲胸口的位置。他知道父亲的身量极高,但平时父亲坐着或站着的时候,他并没有如此强烈的感受。此刻他跪在地上,父亲站在他面前,他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父亲的脸。
那种高度差,不是简单的“高”,而是一种近乎压迫性的存在感。像是山岳立在面前,不动声色,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起来吧。”赖陆说。
康朝撑着膝盖站起身来。站起来之后,他的视线大约到父亲的下巴。他依然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直视父亲的眼睛。
赖陆低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欣慰和忧虑的神情。
“怎么样?”赖陆说,“发现自己也有个寒碜的祖宗了?”
康朝张了张嘴,想说“儿臣不敢置喙先祖”,但话还没出口,赖陆就摆了摆手。
“别害怕。你爷爷过去当关白的时候,比那更寒碜。”赖陆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先是说自己是天皇的私生子,过了几年觉得这个说法不够劲,又说自己的妈是太阳神的化身。一个文盲,一个草莽,一个连自己祖宗都不敢认的暴发户。”
他顿了顿,看着康朝:“朕的祖宗里有一个算命的,你的祖宗里有一个编瞎话的。咱爷俩谁也别说谁。”
康朝沉默着,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父亲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谈论自己的身世,这让他既感到意外,又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赖陆看出了他的局促,但没有点破。他转身走回御案前,坐下,然后抬头看着康朝:“你是不是很好奇,朕为什么不追究你这桩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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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朝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伪万历四十八年,父皇迁孝陵入汉城前,有太祖与父皇对谈,众臣皆见,遂有龙吟。”
赖陆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真切的意外和欣赏。
“好小子。”他说,“你把太祖高皇帝搬出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康朝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神情:“看来你还是喜欢太祖高皇帝,不喜欢惠宗曾孙啊。人之常情。谁听到自己有个占卜算命的先祖,能与有荣焉,那才是见了鬼。”
暖阁中安静了下来。
康朝站在那里,想说什么,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无论他说什么,似乎都是错的。如果说“儿臣不以先祖为耻”,那是假话,父亲看得出来。如果说“儿臣确实觉得有些不体面”,那是实话,但不能说。如果说“儿臣谨遵父皇教诲”,那是敷衍,父亲听得出来。
他第一次发现,在父亲面前,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的东西。
赖陆看着他的窘迫,没有继续逼他。他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又拿起一只空杯,倒了一杯,推到案桌的另一边。
“坐。”他说。
康朝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案桌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他看着面前那杯茶,茶水清澈,茶叶在水中舒展,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但他没有端起来喝。
赖陆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康朝脸上,缓缓开口:“我是庆长十年才知道自己真是建文后人的。”
康朝抬起头,看着父亲。
“可我是庆长六年就打着这面旗子进军三韩了。”赖陆说,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说巧不巧?”
康朝愣住了。
庆长六年——那是日本年号,换算成大明年号,大约是万历三十一年。那时候父亲才刚刚统一日本不到两年,就开始谋划对外扩张了。而他打出“建文后人”的旗号,竟然是在他确认自己的身世之前。
也就是说——父亲是先决定了要做什么,然后再去找的依据。
康朝忽然明白了什么。
赖陆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知道他已经想到了那一层,于是点了点头:“你想对了。朕不是先知道自己是谁,才去做那些事的。朕是先去做那些事,然后才知道自己是谁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变得有些悠远:“旗子先竖起来,再去考证旗子的合法性。这就是开国之君和守成之君的区别。守成之君要先确认一切合法,才敢动手。开国之君是先动手,再让一切都变得合法。”
他收回目光,看着康朝:“朕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教你造反。朕是要告诉你——法理这个东西,很重要,但不能被它捆住手脚。它是你的工具,不是你的主人。”
康朝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赖陆看着他,忽然换了一个话题:“惠宗绥皇帝这个庙号谥号,你知道是谁定的吗?”
康朝一愣:“自然是父皇……同年定下的。”
“同年?”赖陆笑了一下,“哪一年?”
康朝想了想:“光复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