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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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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值房。

钱谦益送走太子后,独自一人坐在案前,望着那堆卷宗出神。

窗外已是黄昏,暮色透过窗纸渗进来,将值房中的器物染上一层暗淡的昏黄色。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手指搁在一卷打开的簿册上,指尖触到纸面,能感受到墨迹干透后微微凸起的纹理。

太子方才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应当追尊五帝,封三亲王。”

钱谦益的手指在簿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五帝。太子把兴宗康皇帝和惠宗绥皇帝也算进“追尊”里了。这两位本就是皇帝,他们的帝号是被燕逆夺走的,今上要做的是恢复,而非追尊。这个区别,在礼制上是根本性的——追尊是给生前未当过皇帝的人加帝号,恢复是把被剥夺的帝号还给本就拥有它的人。太子将二者混为一谈,严格来说,是用词不当。

但他当时没有纠正。

为什么?他问自己。是因为太子是君,他是臣,不便当庭驳斥?是因为太子年轻,才二十五岁,当着礼部一众官吏的面纠正他,会让太子难堪?还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口误无伤大雅,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一千八百年前的一个文盲皇帝。

汉高祖刘邦。司马迁在《史记·高祖本纪》中记了一笔:“始大人常以臣无赖。”

“大人”——刘邦喊他爹刘太公“大人”。那时候刘太公还不是太上皇,只是一个被儿子蹭吃蹭喝的乡下老汉。刘邦一个文盲,不懂经史,不知道《周易》里“利见大人”的“大人”是圣德之君,不知道《论语》里“畏大人”的“大人”是天子诸侯,不知道《孟子》里“说大人则藐之”的“大人”是当权显贵。他就是随口一喊,用了他那个沛县方言里最“尊敬”的词。

然后司马迁把它写进了《史记》。

钱谦益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司马迁写下这句话时,心里在想什么呢?是秉笔直书,如实记录一个文盲皇帝的可笑用语?还是因为百年过去,“大人”这个词的含义已经模糊,连太史公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后来的事。

司马相如,和司马迁同一个时代的人,写了一篇《大人赋》。他在赋中极力铺陈“大人”的超凡脱俗、遨游宇宙,试图把这个词的含义重新拉回到“圣王”“仙人”的层面。但没用。刘邦那一嗓子“大人”,已经像一颗钉子一样楔入了汉语的骨髓。司马相如的《大人赋》写得再华丽,也拔不出那颗钉子。

到了东汉,郑玄注《礼记》,面对“大人”这个词,只能捏着鼻子写下:“大人,谓天子、诸侯为政教者,或谓父母。”

“或谓父母”。

四个字,宣告了一场持续千年的溃败。一个文盲皇帝随口喊爹,把“大人”这个词从圣王的宝座上拽了下来,扔进了家常便饭的泥潭里。而郑玄,这个东汉最博学的经学家,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把两个互相矛盾的含义并列在一起,让后人自己去猜。

而现在,距刘邦喊出那句“始大人常以臣无赖”已经过去了一千八百多年。老百姓喊县官“大人”,文人写信称对方“大人”,再也没有人觉得别扭了。一个被文盲皇帝用错的词,经过时间的沉淀,竟然成了官场上的标准称谓。

钱谦益想到这里,忽然释然了。

“追”与“复”的区别,在礼制上固然重要。但语言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今日之“追尊”,或许百年之后也会像“大人”一样,变成一个宽泛的、包含“恢复”含义的通用词。他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较真?

更何况——他苦笑了一下——他自己方才对太子说的“恢复兴宗康皇帝、惠宗绥皇帝的帝号”,严格说来,“恢复”二字也未必精准。兴宗康皇帝是建文朝追尊的,惠宗绥皇帝是建文朝在位皇帝,他们的帝号是燕逆剥夺的,今上做的是“还”而非“复”。但若咬文嚼字到这一层,那便没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傍晚的凉风吹进来。他望着远处宫墙上渐次亮起的灯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决定,明日面圣时,若是陛下问起太子今日所言,他便如实禀报,但不主动纠正那个“追尊五帝”的口误。若是陛下自己发现了,那是陛下圣明;若是陛下没发现,那也是太子无心之失,无伤大雅。

次日,乾清宫西暖阁。

钱谦益奉命入对。他到的时候,赖陆正在批阅一份奏折,听到他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钱谦益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赖陆放下朱笔,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听说昨日太子去礼部了?”

“是。”钱谦益如实答道,“太子殿下奉陛下口谕,前来礼部协助核对先祖追尊事宜。”

“他看了档案?”

“看了。从建文皇帝东渡的记录开始,一直到显皇帝的生平,每一代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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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陆点了点头:“然后呢?他说了什么?”

钱谦益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也准备好了答案。但真正面对皇帝的目光时,他还是感到了一丝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太子殿下看完档案后,提出了一个方案。殿下认为,应当追尊五帝,封三亲王——兴宗康皇帝、惠宗绥皇帝、显皇帝,再加上建文皇帝和海外第一代,共五位皇帝。海外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封为亲王。”

他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太子的口误。但他说完之后,暖阁中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赖陆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御案后面,目光平静地看着钱谦益,那种平静不是温和,而是一种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追尊五帝?”

钱谦益低下头:“是。”

“他把兴宗康皇帝和惠宗绥皇帝,也放进‘追尊’里?”

钱谦益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赖陆缓缓站起身来。他没有发怒,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声音。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钱谦益,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朕从西洋人的1601年开始,就派人去朝鲜、日本,一本一本地查户籍,一座寺庙一座寺庙地翻文书,把从建文皇帝到朕的父亲这九代人的生平,每一代都考证清楚。朕花了二十多年,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高贵的祖宗——朕不在乎那个。朕在乎的是,建文统绪不能断在朕的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钱谦益:“朕是秀吉的儿子。你知道秀吉是怎么认祖宗的吗?他先是说自己是天皇的私生子,过了几年觉得这个说法不够劲,又说自己的妈是太阳神的化身。一个文盲,一个草莽,一个连自己祖宗都不敢认的暴发户。”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朕不想做那样的人。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建文皇帝的血脉没有断绝,一代一代传下来,每一代都有名有姓,有生平事迹,有当地记录佐证。朕不是攀附,朕不是编造,朕是有实据的。”

他看着钱谦益,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朕花了二十多年,给朕的子孙后代织了一条裤子,遮住从建文皇帝到木下弥右卫门这九代人的羞耻。一个破产的商人,一个在朝鲜算命的赌徒,一个在尾张当足轻的贫农——这些人,是朕的祖宗。朕不能让天下人嘲笑他们,也不能让后人因为他们的寒碜而质疑建文统绪的法统。”

“所以朕给他们每个人准备了一个名分——太子。太子者,未即位之储君也。他们一生未曾即位,但他们是建文皇帝的合法继承人。七太子相连,则从惠宗绥皇帝以至于朕,统绪未尝一日断绝。”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最重的话:“朕准备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太子一张嘴就给朕扒下来了。‘追尊五帝’——好一个‘追尊五帝’。他把兴宗康皇帝和惠宗绥皇帝也放进‘追尊’里,等于说这两个皇帝的帝号是朕赏的。朕什么时候有资格赏他们帝号了?他们本来就是皇帝!朕做的,只是把燕逆夺走的东西还回去!”

他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这叫‘复’,不叫‘追’!”

暖阁中陷入了一片死寂。钱谦益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赖陆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静:“钱阁老,光复二年,朕亲自给你拉车,让你进内阁,让你掌礼部。你就是这么给朕办事的?”

钱谦益伏在地上,声音有些发涩:“臣有罪。”

“你有罪?”赖陆走回御案前,坐下,“你不过是觉得太子说的虽然用词不精准,但意思到了就行。你不过是觉得‘追’和‘复’的区别,就像‘大人’这个词一样,用错了也无所谓,反正大家慢慢就习惯了。是不是?”

钱谦益的身体微微一震。

赖陆看着他:“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昨晚一定想了很久,想到了刘邦,想到了司马迁,想到了司马相如,想到了郑玄。你想通了——‘大人’这个词,被刘邦用错了,一千八百年后不也成了官场标准称谓?所以‘追’和‘复’的区别,又何必那么较真?”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钱谦益:“钱阁老,朕告诉你,为什么朕不释然。”

“朕之所以是朕,不是因为朕顺应了约定俗成,而是因为朕改变了约定俗成。朕用八个月统一日本,改变了‘战国乱世不可终结’的约定俗成。朕用二十五年经营六京,改变了‘日本不可能成为大陆强国’的约定俗成。朕用两年时间吞并大明,改变了‘燕逆统绪不可推翻’的约定俗成。”

“朕不在乎‘大人’这个词是怎么演变的。朕在乎的是——朕花了二十多年考证出来的世系,朕精心设计的‘复二帝、追一帝、七太子’方案,朕要给子孙后代留下的那条裤子,不能被一个‘追尊五帝’给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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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钱谦益,目光中带着一丝冷意:“至于你——你是礼部尚书,你的职责就是纠正礼制上的错误。太子错了,你就该说。你不说,就是失职。你以为你是‘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朕看你这是首鼠两端。”

钱谦益跪在地上,汗流浃背。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对的。他确实首鼠两端了。他顾忌太子的身份,顾忌自己的仕途,顾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官场潜规则——唯独没有顾忌礼制的精确性,没有顾忌皇帝二十多年的心血。

他伏在地上,声音沙哑:“臣……无言可辩。”

赖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起来吧。”

钱谦益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

赖陆说:“朕不是要治你的罪。朕是要让你明白——朕把这礼部交给你,不是让你和稀泥的。朕要的是你能够在太子说错话的时候,站出来告诉他:殿下,这个词用错了。”

他顿了顿,又说:“太子那边,朕会亲自跟他说。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钱谦益缓缓站起身来,躬身道:“臣谨记。”

赖陆挥了挥手:“退下吧。”

钱谦益躬身退出暖阁,走出乾清宫大门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站在月台上,望着灰白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低声自语:“陛下说得对。臣确实首鼠两端了。”

他沿着宫墙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走到东华门附近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昨晚在值房中的那个念头——“追”与“复”的区别,或许百年之后也会像“大人”一样,变成一个约定俗成的宽泛用法。

他现在知道,这个念头是错的。

不是因为语言不会演变,而是因为——有些东西,是不能被约定俗成抹平的。建文统绪的合法性,燕逆篡位的定性,九代祖先的名分——这些东西,不是“大人”那种可以被时间磨损的日常用语。它们是这个王朝的根基,是皇帝用二十多年的心血一寸一寸打下的地基。

太子可以口误,因为他年轻,因为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父亲二十多年的苦心。

但他钱谦益不可以默认,因为他是礼部尚书,因为他懂礼制,因为他知道“追”和“复”的区别。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去。

与此同时,乾清宫中,赖陆独自坐在御案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来人。”

一名太监应声而入:“皇爷有何吩咐?”

“去东宫,把太子叫来。”

太监应了一声,退出暖阁。

赖陆坐在御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目光平静,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像是一个父亲,发现自己给孩子准备好的礼物,被孩子随手拆坏了。

他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这小子……”

他没有说完。但暖阁中回荡着的那声叹息,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

待钱谦益退出暖阁后,乾清宫中安静了下来。

赖陆坐在御案前,没有立刻批阅奏折,也没有叫人进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案角的檀木纹路。

暖阁中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然后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不是光复元年入主北京的事,不是天启三年吞明的事,不是六京体系建成的事,甚至不是关原之战、不是河越夜袭、不是那三百人打穿关八州的疯狂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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