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票券（2 / 2）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声透过窗棂的缝隙传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
斯考滕忽然开口了：“欣洛彭先生，我不是来替伊萨克说情的。但有一件事，我想请您考虑一下。”
雅各布转头看着他。
“伊萨克抛售VOC股票，是在1609年。现在是1625年。十六年了。”斯考滕的声音不高，却很沉稳，“这十六年里，荷兰没了，VOC也没了。那些股票，那些恩怨，那些对错——都已经沉在北海的海底了。我们现在站在北京的土地上，面前摆着一个新的机会。您可以选择继续记恨十六年前的旧账，也可以选择看看眼前这张牌值不值得打。”
雅各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威廉，你还是老样子——说话不留情面。”
斯考滕没有接话。
雅各布端起凉透的茶杯，又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马克西米利安和斯考滕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说：“你们的方案，我听到了。但我不能现在就给你们答复。”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然后放下：“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看看，其他人是怎么想的。”
马克西米利安微微一怔：“其他人？”
雅各布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以为，只有你们想到了西伯利亚的皮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窗外正阳门方向：“最近几个月，北京城里至少有四五拨人在打西伯利亚的主意。有山西的票号商人，有徽州的茶商，有从登莱过来的海商，还有一个——你们可能想不到——一个借助六京商贸体系快速崛起的明人豪商，也在筹备成立一个西伯利亚皮毛商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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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看着马克西米利安：“那个人姓沈，叫沈一诚。光复元年还是个在宁波码头扛包的苦力，光复三年就在六京开了三家商号，专门做日本白银和江南丝绸的对倒生意。现在他手里的流动资金，恐怕比你们父子俩加起来都多。”
马克西米利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雅各布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你们有方案，有经验，有技术。但沈一诚有钱，有关系，有渠道。而且他比你们更懂这个国家的规矩——他知道怎么跟官员打交道，知道怎么打通关节，知道怎么在票券交易所里炒作概念。”
他端起凉透的茶杯，又放下：“所以，我不能现在就给你们答复。我要看看，沈一诚那边能拿出什么样的方案。也要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入场。”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马克西米利安脸上：“市场需要竞争。竞争越激烈，条件越好。你们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马克西米利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向雅各布鞠了一躬：“我明白了。感谢您的坦诚。”
雅各布摆了摆手：“回去告诉你父亲——我还活着。他的腿不好，我的膝盖也开始疼了。我们都老了。”
马克西米利安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斯考滕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雅各布，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两人走出洋房，上了马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马克西米利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斯考滕坐在他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父亲说得对——欣洛彭不会轻易答应。”
马克西米利安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他没拒绝。他说要考虑。这就够了。”
马车沿着西荷塘巷向南行驶，穿过几条胡同，在一家茶馆门前停了下来。马克西米利安和斯考滕下了车，走进茶馆。
茶馆不大，一楼散座，二楼有几个包间。大堂里坐着十来个人，有的在喝茶聊天，有的在翻看账本，有的在低声交谈着什么。马克西米利安和斯考滕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武夷岩茶，两碟点心。
他们刚坐下不久，隔壁桌的几个明人的谈话声就飘了过来。
“……我跟你说，漠北那地方，冬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我有个亲戚在张家口做买卖，去年冬天跟着商队去了一趟喀尔喀，回来的时候十个手指头冻坏了六个，到现在还伸不直。”
另一个声音接道：“漠北冷是冷，但至少地势平坦，骑马走路都方便。藏地那才叫要命——山高路陡，喘气都费劲。我有个老乡在成都做生意，前年跟着一支援藏商队走了一趟，走到半路高原反应，差点把命丢在那儿。”
“那你去不去？”
“去什么去？我又不想找死。”
“嘿，你这就不知道了。我听说，朝廷可能要往那边派人。不是打仗，是做生意。有人在票券交易所那边挂牌了一个什么‘西伯利亚皮毛商号’，说是要去北方收貂皮。一股才卖二两银子，据说年底分红能有三成。”
“二两银子一股？你听谁说的？”
“昨儿个在交易所听人嚷嚷的。好多人围着看，还有人当场掏银子认购。我琢磨着，要不也买个十股试试？”
“你可想清楚了。万一赔了怎么办？”
“赔了就赔了呗。二两银子，又不多。万一赚了呢？”
马克西米利安端着茶杯，听着隔壁桌的对话，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斯考滕低声说：“消息传得真快。昨天才在交易所挂牌，今天连茶馆里都在讨论了。”
马克西米利安抿了一口茶，放下：“欣洛彭说得对——市场需要竞争。我们不是唯一看到这个机会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但我们是最早看到这个机会的人。最早的人，不一定能笑到最后。但至少，我们有先发优势。”
斯考滕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默默地喝着茶，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茶馆里的谈话声还在继续。有人在争论漠北和藏地哪个更遭罪，有人在讨论西伯利亚的皮毛能卖多少钱，有人在抱怨最近的茶价又涨了。市井的声音，嘈杂而鲜活，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马克西米利安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这些声音。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这个帝国，和他父亲描述的那个“沉睡的天朝上国”，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吧。回去跟父亲汇报。”
斯考滕也站了起来，两人付了茶钱，走出茶馆，消失在正阳门外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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