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三锋矢(1 / 2)
光复三年十二月初八,申时一刻,京都御所前广场。
日头已经偏西,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广场的石板上,将那些列阵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丹后兵依然保持着清晨列阵时的姿态——枪尖朝上,刀在腰间,目光平视前方。他们已经站了近四个时辰,没有喝水,没有进食,没有坐下休息,甚至连交头接耳的很少。这支军队的纪律,让人感到一种本能的寒意。
柴田胜重站在队列前方,手按刀柄,如同一尊石像。他的左颊那道刀疤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表情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在他面前约二十丈处,站着这座京都城中几乎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秀赖站在最前方,身后是水野平八郎和真田昌幸。他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直垂,腰间系着一条金色角带,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前来对峙的武将,更像是一个前来参加仪式的公卿。但他的脸色并不好看——那种压抑的苍白,暴露了他内心的愤怒和无力。
秀赖的左侧,站着九条兼孝。老人已经七十有余,背微微佝偻,但他的目光依然清明,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却始终不曾熄灭的灯火。他站在这里,代表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九条家——赖陆的岳家,绫的娘家,整个公卿社会中地位最尊贵的家族之一。
秀赖的右侧,站着九条绫。
她没有站在父亲身后,也没有站在丈夫的养子身后。她独自站在一侧,身穿深蓝色五衣唐草纹小袿,外罩黑色表着,腰间系着细带,带侧挂着那枚银印。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柴田胜重。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她不是康朝的生母,却是赖陆的妻室;不是武家正室,却出身摄关家;她有自己的朝廷官位,又是康朝的庶母,更是九条家的女儿。这座京都城中,没有第二个人身上缠绕着如此多重的关系线。
在更远处,徐尔觉站在驿馆方向的街角,与水野平八郎的亲卫们站在一起。他没有走上前去,没有亮明身份,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广场上的对峙。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广场上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最终还是水野平八郎打破了沉默。他向前迈出一步,站在秀赖身侧,目光直视柴田胜重,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柴田,你我相识三十年,并肩作战二十场。我不愿以军令对你,但你告诉我——你今日带兵围困御所,到底是奉了谁的命令?”
柴田胜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太子的命令。”
“太子的命令,可有经过幕府?”水野平八郎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副将军在此,老中在此,弹正少疏殿下在此——你柴田胜重未经幕府联席决议,擅自率兵进京围困御所,你是在视幕府法度为无物吗?”
柴田胜重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我奉的是太子的命令。”
水野平八郎的目光骤然收紧:“那我以幕府老中的身份问你——你退不退兵?”
柴田胜重没有回答。
水野平八郎向前又迈了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柴田胜重!我以羽柴三锋矢之名问你——你退不退兵?!”
柴田胜重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羽柴三锋矢——那是他们三人年轻时在赖陆麾下得到的称号。柴田胜重、木下忠重、水野平八郎,三人并称三锋矢,是赖陆最信任的三名将领。如今,木下忠重在上野国多年不问世事,水野平八郎在幕府担任老中,三人各踞一方,已经多年没有并肩作战了。
但此刻,水野平八郎以这个称号来质问柴田胜重,问的不是幕府老中对丹后守的命令,而是老战友对老战友的质问。
柴田胜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平八,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你不懂——”柴田胜重抬起头,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像是一潭死水中忽然泛起了一缕涟漪,“你不懂,我柴田胜重这辈子,欠主公的,不是一条命,是三条命。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我妻子那条命,是我杀掉的;我岳父全家那些命,也是我杀掉的。我欠主公的,是三条命的恩情,再加上三条命的罪孽。主公没有杀我,没有贬我,没有弃我——他让我活着,让我当丹后守,让我统领赤鬼众。我柴田胜重这辈子,只有主公一个主人。”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最后那句话:“太子的命令,就是主公的命令。”
水野平八郎沉默了。
他站在广场上,看着柴田胜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时柴田胜重还不是丹后守,还不是赤鬼众的统领,只是一个刚刚被赖陆从泥地里捡起来的农夫之子。他跪在赖陆面前,浑身发抖,满脸是泪,嘴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主公,我杀了我妻子,我杀了她全家……”赖陆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起来。以后,你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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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柴田胜重再也没有跪过任何人。
水野平八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知道,用幕府的法度、用老中的权威、用老战友的情谊,都无法让柴田胜重退兵了。他转过头,看向秀赖,微微摇了摇头。
秀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他向前迈出一步,试图说些什么,但柴田胜重抢先开口了。
“少殿下,”柴田胜重看着秀赖,声音中带着一种艰难的克制,“您也是主公养大的。您应该知道,主公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太子的命令,就是主公的命令。您若是要末将退兵,末将只能问您一句话——您是要末将违抗主公的命令吗?”
秀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他不能说“是”,因为那等于公开宣称自己要违抗赖陆的命令。他也不能说“不是”,因为那等于承认柴田胜重围困御所是正当的。他站在广场上,站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柴田丹后守,老夫可否问你一句话?”
众人转头,看到九条兼孝缓缓向前迈出了一步。
柴田胜重的目光落在九条兼孝身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他可以面对水野平八郎的质问,可以面对秀赖的沉默,但他无法面对九条兼孝——因为九条兼孝是赖陆的岳父,是他主人的长辈。他可以无视公卿,但不能无视主人的长辈。
九条兼孝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分量:“柴田丹后守,你说你欠主公三条命。老夫不问你这三条命的来历,老夫只问你一件事——你今日围困御所,主公知道吗?”
柴田胜重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回答。
九条兼孝继续道:“你不知道主公知不知道,对吗?你收到的,是太子的命令。你没有收到主公的命令。你是在赌——赌太子的命令就是主公的意思。但如果主公并不知道这件事呢?如果主公并不想围困御所呢?你柴田胜重,是在用自己的忠诚,替主公做一个可能连主公自己都不会做的决定。”
柴田胜重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粗重了一些。他的目光开始闪烁,像是在内心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斗争。
九条兼孝没有继续逼迫他。老人说完这段话,便缓缓退回了原位,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默而沉稳的姿态。
广场上再次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片沉默中,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柴田丹后守。”
所有人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徐尔觉从街角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没有骑马,没有带随从,只穿着一件半旧的鼠灰色直垂,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角带,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町人。但他的步伐很稳,他的目光很平静,他的手中握着一卷黄色的绢帛——那是一卷圣旨。
他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武士和公卿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广场中央,在柴田胜重面前约三丈处站定。
他展开手中的黄色绢帛。
“圣旨在此。”
广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柴田胜重的瞳孔急剧收缩。他的膝盖几乎是本能地弯曲了一下,但他硬生生地撑住了,没有跪下去。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徐尔觉手中那卷黄色的绢帛,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徐尔觉没有宣读圣旨。他只是展开了那卷绢帛,让上面的朱红玺印暴露在冬日的阳光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柴田胜重,声音平稳而清晰:“柴田丹后守,本官代天子巡狩日本,持节行事。你既称奉太子之命,本官便问你一句——你今日之兵,究竟是护驾,还是围宫?”
柴田胜重愣住了。
这个问题,比“你退不退兵”更难回答。
如果他回答“护驾”,那么徐尔觉就可以以圣旨的名义,对他的行为作出约束——不得扰民,不得擅杀,不得擅入御所。他的行动自由将被大大限制。
如果他回答“围宫”,那就等于公开承认自己在围困天皇的住所。这个罪名,就算是太子也无法替他开脱。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徐尔觉没有催促他。他只是站在那里,手中握着圣旨,目光平静地看着柴田胜重,等待着他的回答。
柴田胜重的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他的目光在徐尔觉手中的圣旨和他自己的靴尖之间来回移动,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他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的膝盖开始弯曲。
先是右膝,然后是左膝,缓缓地、沉重地,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盔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刀鞘碰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他跪了下去。
“末将……是护驾。”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徐尔觉点了点头,缓缓收起圣旨:“既是护驾,御所内外皆是天子臣民。不得扰民,不得擅杀,不得擅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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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田胜重低着头:“末将……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