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兵围禁中(1 / 2)
光复三年十二月初八,午时三刻,京都,二条城西侧驿馆。
徐尔觉正在审阅昨夜审讯猪熊教利的笔录。他已经在桌前坐了一个多时辰,将猪熊教利的每一句供词反复推敲,试图从中找到破绽或线索。猪熊教利的供词滴水不漏——他承认去松本歯科喝酒找女人,承认与花山院忠长、飞鸟井雅贤等人聚会,承认与后宫女官有染,但坚决否认任何与谋反有关的指控。
“我只是一个喜欢喝酒作诗的浪荡子,不是谋反的逆党。”这是猪熊教利在审讯结束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徐尔觉放下笔录,端起茶碗,却发现茶汤已经凉透。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日的寒风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他望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你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的不知道?”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陈贵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慌张:“大人!出事了!”
徐尔觉转过身,看到陈贵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来,脸色煞白,呼吸急促。他在徐尔觉面前站定,压低声音道:“大人,御所被围了!”
徐尔觉的目光骤然收紧:“谁带的兵?”
“丹后守柴田胜重。他的赤鬼众,至少五六百人,已经把御所的正门和侧门全部封锁了。说是奉太子殿下之命,查获部分公卿勾结逆党、频繁集会、意图谋逆,为保护御所安全,特派兵协防。”
徐尔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脑海中在那一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柴田胜重,那个以残忍和忠诚着称的丹后大名,那个曾经因为有人提及赖陆乳名而杀妻灭门的疯子。他怎么会出现在京都?他怎么会奉太子的命令围困御所?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柴田胜重……他什么时候进京的?”
“不知道。完全没有征兆。今天早上御所开门的时候,他的兵就已经列队在广场上了。”
徐尔觉没有再问。他走到桌前,拿起茶碗,却发现茶碗是空的。他放下茶碗,双手撑在桌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康朝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围困御所?
是因为他查到了猪熊教利等人的淫宴?是因为他发现了松本歯科与御所之间的联系?还是因为——康朝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出手?
他抬起头,看着陈贵:“二条城那边有什么消息?”
“已经有人去禀告秀赖公了。但目前还没有任何回应。”
徐尔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窗边,重新望向窗外。从这个角度,他看不到御所,但他能想象出那里的景象——黑压压的士兵阵列,猎猎作响的鬼面旗,紧闭的御所大门,以及门内那些惊慌失措的公卿和女官。
他低声说了一句:“这下,事情闹大了。”
二条城,主殿,大広间。
秀赖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急报。他已经将那份急报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试图从中找到某种解释,但每一遍都只加深了他的困惑和不安。
水野若狭守平八郎跪坐在他左侧,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直,目光沉稳。他今年四十七岁,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一缕黑髯,看起来更像一个儒雅的文官而非一个出身饿鬼众的农夫。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个看似温和的男人,在战场上是一头不折不扣的猛虎。他是秀赖的岳父,也是幕府老中中最支持秀赖的一位。
真田昌幸跪坐在右侧,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更深了,但他的目光依然锐利,像是一只老年的鹰,依然能够准确地捕捉到猎物的一举一动。他的儿子信繁在多年前的战争中阵亡,这让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但他的判断力从未衰退。
石田三成跪坐在水野平八郎的下首,面色凝重,手中握着一把折扇,却没有打开,只是握着。
四人之间的气氛凝重得像一块巨石,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最终还是秀赖先开了口。他将那份急报轻轻推向前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猪熊教利等人的淫宴,徐御史已经查实。证据确凿,供词完整。但现在的问题是——柴田胜重带兵围了御所。”
他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诸位怎么看?”
石田三成最先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审慎的克制:“殿下,臣以为此事不宜仓促处置。猪熊教利等人的罪行,固然应当惩处,但如何惩处、惩处到什么程度,需要慎重考虑。臣建议——先找徐御史商议,由他牵头,联名上奏北京,请求皇帝陛下亲自裁断。”
秀赖没有立刻表态,目光转向真田昌幸。
真田昌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三成的建议,稳妥,但不合时宜。北京距京都千里之遥,一来一回至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御所被围的消息会传遍天下,各路藩主、公卿、武士都会知道——天皇被太子软禁了。到那个时候,就算北京那边做出了裁断,天皇的威信也已经扫地了。”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殿下,臣以为——这件事,最好不要闹大。天皇的威信一旦彻底丧失,日本就只剩下一个皇统了。到那个时候,陛下当然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唯一的皇帝,但那些仍然忠于天皇的藩主和武士,会怎么想?他们会甘心接受吗?还是会铤而走险?”
水野平八郎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急报上,像是在思考什么。听到真田昌幸的话,他缓缓抬起头,看了看真田昌幸,又看了看石田三成,然后缓缓开口:“两位说的都有道理。但两位都忽略了一个问题——柴田胜重,是奉了太子的命令围困御所的。我们现在讨论如何处置猪熊教利,但真正的问题不是猪熊教利,而是太子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手。”
他抬起头,看着秀赖:“殿下,太子殿下为什么要绕过你,直接调柴田胜重进京?”
秀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水野平八郎继续道:“太子殿下不信任你。他认为你可能涉案,至少认为你不可靠。所以他选择了柴田胜重——一个只听命于陛下的疯子,来执行这个任务。”
就在这时,廊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近侍在门外跪倒,声音急促:“殿下!九条前関白兼孝大人、二条内大臣康道大人、弹正少疏殿下,三位大人在殿外求见!”
秀赖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九条兼孝,前関白,赖陆的岳父。二条康道,内大臣,二条家的当主。还有——弹正少疏殿下,九条绫,赖陆的妻子,九条兼孝的女儿,一个拥有正式官位的女人。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请他们进来。”
纸门拉开,三个人依次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九条兼孝。他今年已经七十有余,头发全白,背微微佝偻,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健,目光依然清明。他在秀赖面前跪坐下来,双手伏地,行了一礼,动作缓慢而郑重。
紧随其后的是二条康道。他约莫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直衣,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角带。他在九条兼孝身旁跪坐下来,同样行了一礼,动作优雅而克制。
最后走进来的是九条绫。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五衣唐草纹小袿,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表着,腰间系着一条细带,带侧挂着一枚小小的银印——那是她弹正少疏的官印。她的面容算不上惊艳,但有一种沉稳而端庄的气质,眉宇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和坚定。她在九条兼孝和二条康道之间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秀赖。
秀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难得的敬意:“弹正少疏殿下亲自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九条绫没有拐弯抹角。她看着秀赖,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殿下,妾身今日前来,只为两件事。第一,妾身的弟弟九条幸家,被困在御所中,至今无法脱身。第二,妾身的四叔鹰司信房,同样被困在御所中,无法与外界联络。妾身请求殿下——至少将他们二人放出御所。”
秀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九条绫,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弹正少疏殿下,你应该知道——围困御所的不是我的人,是柴田胜重的兵。我无权命令柴田胜重放人。”
九条绫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殿下是副将军。京都的军政大权,名义上由殿下执掌。柴田胜重未经殿下许可,擅自带兵进京围困御所,本身就是违抗幕府法令。殿下若能以副将军的身份出面交涉,柴田胜重不能不有所顾忌。”
秀赖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