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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闲庭の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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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新左卫门回到西之丸城代屋敷时,已是午时。

他脱下那身赤罗衣,换回惯常的灰色直垂,在书案前坐下。崔氏端上一杯热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几箱尚未清理完毕的宿场账册上,沉默了很久。

金慎之在廊下脱了鞋,轻步走进屋内,在柳生对面跪坐下来。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他跟了柳生五年,知道大人刚从一场高强度的言语交锋中退下来,需要时间自己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柳生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今天在堂上,我本该说一句更好的话。”

金慎之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抬起头,等着他继续说。

柳生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落在茶碗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上,像是在回忆今天上午在奉行所大堂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第二次叫我‘都督’的时候,我心里是清楚的——他是在拿称谓做文章。但我当时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林田三郎右臂上的伤有没有恶化,宿场那几箱账册有没有全部清点完毕,徐尔觉今天来旁听到底是出于他自己的判断还是有人在背后指点他。这些事情挤在一起,我没有在第一时间抓住那个称谓的漏洞。”

他顿了顿,然后低声道:“等我想起来应该说那句‘今日本官不佩刀,不着武服,不执锦衣卫事,只执风宪’的时候,话头已经过去了。我不能在他说了三四句话之后再回头去纠他的称谓——那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金慎之点了点头,依然没有接话。

柳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看着金慎之:“金先生,如果你是今天的我,你会怎么回他那句‘都督’?”

金慎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大人若是要听下官的马后炮,下官可以说几套。但这些话,都只是事后复盘时的纸上功夫,当堂能不能说得出口、说出口之后能不能收得住场,是另一回事。”

柳生点了点头:“你说吧。我听听。”

金慎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第一套,是针对他第二次喊‘都督’的。大人当时可以这样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平稳而清晰:“今日本官不佩刀,不着武服,不执锦衣卫事,只执风宪。御史见风宪长官而称都督,是欲以武职夺文职乎?”

柳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立刻评价。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这句话够狠。直接把他‘称谓失误’上升到了‘混淆文武职分’的高度。他要是接不住,就得当堂公开谢失仪。”

“对。”金慎之点了点头,“但大人也要明白——他就算当堂道歉了,也不妨碍他在奏章里继续写‘都督朱新左临堂听审’。口头认错,书面照旧挖坑。礼数上赢了,实质上无损。”

柳生点了点头:“第二套呢?”

金慎之继续道:“第二套,换了一个角度,不打他的称谓失误,打他作为巡按的职责边界。”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徐御史奉敕巡按,职责正是纠察地方文武官僭越。今日堂上,本官行都察院副宪之权。御史不以本官现执之职相称,独举五军都督府寄禄之衔。敢问御史:是欲就此堂审,先构本官越位,再理林田三郎之案么?”

柳生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这一套太绕了。堂上不是说这种长句子的时候。等我这句话说完,徐尔觉早就准备好应对了。”

金慎之微微一笑:“大人说得对。所以这只是下官在事后复盘时想出来的‘纸面上的话术’,不是当堂能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三套,不打称谓了,打他那个‘先屠戮后取证不能算剿匪’的核心立论。”

柳生坐直了一些:“这个我想听。”

金慎之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缓缓开口:“徐尔觉的原话是——‘凡朝廷剿匪,必先有官文、先有勘合、先有指证、先有奉旨。未有先行屠戮,再翻旧册寻罪证以洗白私杀者。’

他这套话的核心逻辑是:把林田三郎的行为,类比成官军奉旨剿匪,然后用官军剿匪的程序标准来衡量林田三郎的行为,得出‘程序不合’的结论。

但这里有一个漏洞——林田三郎不是官军,他是一个百姓。百姓遇贼格杀,和官军奉旨剿匪,适用的律条是不同的。《大明律》中有一条:军民人等,若遇强贼白昼行凶、聚众谋逆,当场格斗格杀,不论有无勘合,律有优恤。

大人当时可以用这条来回他:御史所言,是官军奉旨出剿寇盗之体例。可《大明律》另有一条:军民人等,若遇强贼白昼行凶、聚众谋逆,当场格斗格杀,不论有无勘合,律有优恤。今日案中,林田三郎自述妻子被掳入宿场,身临逆党聚众之地。御史把一介百姓自卫格斗,和朝廷大军奉旨剿匪混为一谈,是混淆律条两义。”

柳生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这条有用。但徐尔觉可以回我——‘纵使自卫,何以屠戮一十四命?妻子被掳,何以不奔告奉行、不报锦衣卫,而只身闯入尽斩满场?’”

“对。”金慎之点了点头,“所以这条只能削弱他的立论,不能彻底闭环洗白林田三郎。徐尔觉有的是办法绕回来。”

柳生端起茶碗,却发现茶汤已经凉了。他将茶碗放回案上,看着金慎之:“还有吗?”

金慎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还有一条,是针对他那个最狠的问题——‘神道无念流若是逆党,为何二十四年不剿?’”

柳生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这条你怎么回?”

金慎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大人可以这样回他——御史言宗门有德川旧渊源便当剿灭。渊源不等于谋逆实据。朝廷治罪,要的是谋逆的实据,不是祖上旧主的渊源。若仅凭师门旧渊源便举兵剿一门,那天下凡是曾仕旧朝之人,皆可坐逆党。秀康、秀忠二公归顺本朝,陛下赦而用之,亦因其归顺之后并无谋逆实证。同一法理,何以到武士宗门便要另执一套标尺?”

柳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金先生,你这些话说得都很好。每一句都能打在徐尔觉的漏洞上。但你也知道——就算我今天在堂上把这些话全部说出来了,把徐尔觉问得哑口无言了,又能怎样?”

他抬起头,看着金慎之:“他是巡按御史。他有风闻奏事之权。就算我今天在堂上把他驳得体无完肤,让他当众哑口无言,退堂之后,他依然可以把他所见、所疑、所推断的一切,原原本本写进奏章,送往北京。口舌赢了场面,赢不了奏章。”

金慎之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大人说得对。下官这些所谓的话术,终究只是堂辩之术。真正能堵住徐尔觉嘴的,不是公堂上哪一句妙语,而是宿场背后完整确凿的谋逆物证。物证不足,辩才再锋利,终究只是虚空对招。”

屋内安静了片刻。

柳生站起身,走到那几只敞开的木箱前,蹲下身,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放下,又拿起另一本。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上扫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所以,问题的关键,还是在这些箱子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来看着金慎之:“金先生,你今天教我的这几套话术,我都记住了。下次如果再有机会和徐尔觉对坐而谈,我不会再像今天这样被动。”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但我也记住了你说的那句话——‘辩词不能当作证据’。所以,在把这些箱子里的东西彻底理清楚之前,我不会再去招惹徐尔觉。”

金慎之站起身,向柳生深深行了一礼:“大人英明。”

柳生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拿起一本新的账册,翻开了第一页。

窗外,午后的阳光穿过云层,在屋敷的纸障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远处传来城下町隐约的喧闹声,而在这一阵阵声浪中——徐尔觉已然泯然于众人,独自探查起了六京中最自由的名护屋。

他没有直接回客栈。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午后的阳光,然后沿着街道向西走去。他走得不快,像是一个饭后散步消食的闲人,时而驻足看看路边摊上的货物,时而抬头望望远处天守阁的屋顶。陈贵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只空篮子,看起来像是跟着主人出门采购的仆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稍窄一些的巷道。这条巷道两侧多是武家宅邸和白墙道场,行人比主干道上少了许多,空气中也少了鱼市和马蹄的味道,多了一丝线香和榻榻米的气息。

徐尔觉在一座道场门前停下了脚步。

道场的门面不算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杉木招牌,上面写着“二天一流兵法修行道场”几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斑驳,但笔画依然遒劲有力。门是敞开的,能看到里面的庭院。庭院不大,铺着白沙,打扫得干干净净,几株矮松点缀其间。庭院深处是一座宽敞的稽古场,纸障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移动,传来木刀碰撞的清脆声响和低沉的吆喝声。

徐尔觉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只是像一个偶然路过的行人一样,好奇地朝里面张望了几眼。他注意到道场左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块木札,上面用墨笔写着“稽古中”三个字。木札的边缘已经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他收回目光,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道场内传来一阵急促的木刀碰撞声,紧接着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师范代,请指教!”

徐尔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放慢了步伐,侧耳倾听。

道场内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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