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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风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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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三年十一月二十,辰时三刻。

名护屋,西之丸,城代屋敷。

柳生新左卫门正在用早膳。一碗粥,一碟渍菜,一条烤鱼,简简单单,吃得也慢。他坐在书案前,筷子夹起一块烤鱼,仔细剔去细刺,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晨光中,看不出在想什么。

廊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在纸门外停住,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大人,町奉行稻叶正成求见。”

柳生的筷子顿了一下。稻叶正成亲自来,而不是派人传话,说明事情有了变化。他将筷子放下,端起茶碗漱了漱口,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缓缓开口:“请。”

纸门拉开,稻叶正成低头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绢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角带,面色如常,但步伐比平日略快了几分。他在柳生面前跪坐下来,开门见山:“大人,巡按御史徐尔觉今早派人传话,说要旁听今日对林田三郎的审讯。”

柳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稻叶正成继续道:“他用的名义是‘风宪官巡视地方,旁听司法以察冤抑’。按律,巡按御史确实有权旁听地方审案,下官没有理由阻拦。”

柳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落在茶碗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想要什么?”

“他说他想看看,一个浪人杀了十几个人,是如何被定性为‘剿匪有功’的。”稻叶正成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尽量保持客观,但柳生能听出他话中隐藏的那一丝忧虑。

柳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日的晨风裹着城下町的气息灌了进来,带着炊烟、烤鱼、和马粪混合的味道。他望着远处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要不要让锦衣卫直接去奉行所提人。

锦衣卫指挥使提审人犯,是基本合理的职权。按《大明律》和光复朝沿用的一系列敕令,锦衣卫在侦办重大案件时,有权从地方衙门提调人犯,地方官无权阻拦。如果他派人去奉行所,直接把林田三郎提到西之丸来审,徐尔觉就算想旁听,也进不了锦衣卫的衙门。

但这会带来另一个问题——吃相难看。

他刚到名护屋上任一个月,脚跟还没完全站稳。西国的大名们在看着他,町奉行所的官吏们在看着他,城下町的商人和百姓也在看着他。如果他上任一个月就动用锦衣卫从町奉行所抢人,那他在别人眼中就成了一个专横跋扈、不守规矩的人。这种印象一旦形成,就很难洗掉。

更何况徐尔觉是巡按御史,天子耳目。他这次来名护屋,名义上是巡查海防,实际上谁都知道他是来盯着西国这帮人的。如果柳生在他眼皮底下公然用锦衣卫抢人,徐尔觉的奏章会在十天内送到北京——措辞他都替徐尔觉想好了:“锦衣卫指挥使新左到任甫一月,即以权势压町奉行,夺囚自审,威福自专,恐非陛下设六京之本意。”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几年前,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赖陆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章,看完了,放下,抬起头看着他。那个男人的面容依然如同佛经中所说的琉璃相,眉眼精致,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中的光芒,比年轻时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捉摸。

“新左。”赖陆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分量,“你知道朕为什么给你赐姓朱吗?”

柳生跪在御案前,低着头:“臣愚钝。”

“因为朕希望你成为朕的家人。”赖陆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是臣子,不是奴仆,是家人。朕的儿子们将来会继承朕的江山,但朕希望他们知道——有一个人,是朕在世上的兄弟。”

柳生的头低得更深了。

赖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那只手不算有力,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朕答应你一件事。”赖陆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许下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誓言,“将来你百年之后,朕会让四位亲王为你抬棺。这是朕能给你的,最高的荣耀。”

柳生没有抬头。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臣……谢陛下隆恩。”

赖陆收回手,转身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他拿起另一份奏章,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得过多渲染。

“去吧。”他说,“名护屋那边,朕需要你。”

柳生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

稻叶正成依然跪坐在原地,安静地等着他的决定。

柳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书案前,坐下,端起茶碗,却发现茶汤已经凉了。他将茶碗放回案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名护屋城防舆图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稻叶大人,你觉得——我应该让锦衣卫去提人吗?”

稻叶正成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回答:“下官不敢替大人做主。但下官想说一件事——下官在名护屋做了这些年町奉行,见过不少从北京来的官员。有的人喜欢用权势压人,有的人喜欢按规矩办事。用权势压人的,往往走得快,但也倒得快。按规矩办事的,走得慢,但走得远。”

柳生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审慎的意味。他没有评价稻叶正成的这番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他听到了。

就在这时,纸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大人,金先生求见。”

柳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请。”

纸门拉开,一个穿着灰色直垂的中年男子低头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一缕黑髯,举止儒雅,看起来更像一个学者而非武士。他在柳生面前跪坐下来,先向柳生行了一礼,又向稻叶正成点头致意。

此人姓金,名慎之,本贯庆州金氏,是新罗王室的后裔。他的先祖可以追溯到新罗第三十代君主文武王金法敏的血脉,历经高丽、朝鲜两朝,虽已不复当年的荣光,但在庆尚道的士林中仍有一定的声望。柳生在安东建藩时,金慎之前来投奔,凭着对汉地礼法和官制的精通,成了柳生身边重要的幕僚。

“大人。”金慎之开口,声音平稳,“下官听说巡按御史徐尔觉要旁听今日的审讯。”

柳生点了点头:“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金慎之微微欠身:“下官职责所在。”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下官斗胆问一句——大人是否在考虑,让锦衣卫直接去奉行所提人?”

柳生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金慎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大人,下官以为——此计不妥。”

“说下去。”

“大人若是让锦衣卫提人,固然合乎规程,但必然引起朝野哗然。”金慎之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经过深思熟虑的判断,“徐尔觉是巡按御史,天子耳目。他到名护屋不过数日,尚无任何建树。如果大人此时用锦衣卫提人,就等于给了他一个现成的题目——‘锦衣卫指挥使以权势压地方,干预司法’。他回京之后,只需一篇奏章,就能让大人在都察院和六科廊的名声毁于一旦。”

柳生没有接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但大人若是不提人,而是以右副都御史的身份出席审讯,情况就完全不同了。”金慎之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大人如今挂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头衔,在名义上与巡按御史同属风宪官。徐尔觉若是当堂质疑大人的判断,大人可以以‘风宪官长官’的身份训诫他。他虽然不归大人直属统辖,但论品级,他是正七品,大人是从一品。七品官当堂顶撞一品长官——按《大明律》,杖八十,逐出堂去。”

稻叶正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金慎之继续道:“当然,巡按御史是天子耳目,不能真的当堂杖责。但大人可以请他出去,另行参奏。如此一来,大人既守住了规矩,又堵住了徐尔觉的嘴。”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我不躲他,我当面接他的招?”

“正是。”金慎之低头道,“大人若是躲了,徐尔觉就会认为大人心中有鬼。大人若是当面接住他的招,他反而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足够的把握。”

柳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虚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落在稻叶正成身上:“稻叶大人,你怎么看?”

稻叶正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下官觉得金先生言之有理。陛下入主北京之后,六京六奉行都学过明律。下官不敢说精通,但基本的规程还是清楚的。如果大人以右副都御史的身份出席审讯,下官在程序上没有任何障碍。”

柳生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早已准备好的赤罗衣。

那是一件三品文官的朝服——右衽大袖,青饰领缘,白纱中单配青领缘,赤罗裳配青缘,赤罗蔽膝系在革带之前。整套服饰庄重而典雅,与武官的蟒袍飞鱼服截然不同。

他在崔氏和侍从的帮助下,一件一件地穿好。赤罗衣上身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那个腰间佩刀、目光锐利的锦衣卫指挥使,而是一个端方持重、不苟言笑的都察院长官。

他整理好衣冠,转过身,看着稻叶正成和金慎之:“走吧。去会会那位徐御史。”

辰时正,町奉行所,大堂。

堂内的布置与平日无异——正中是一张高台,台上设一案,案后是町奉行的席位。堂下两侧各站了四名与力,手持棍棒,面无表情。堂外聚集了一些听到风声前来旁观的町人和浪人,被门口的同心拦在门外,只能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但今天的布置有一处不同——在高台的左侧,另设了一张案几,案后放了一把扶手椅。那是为柳生新左卫门准备的席位。

稻叶正成已经在主位上就座。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裃,腰间佩刀,面色端肃,目光平视前方。他面前的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几份文书,其中一份是林田三郎的供状,另一份是锦衣卫昨夜送来的宿场搜查纪要。

柳生步入大堂的时候,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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