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畸型的种子(2 / 2)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冷。她把下巴搁在窗沿上,看着南方的天际。
他的驿馆在那个方向。窗里的光已经灭了——他睡了?
她希望他睡了。又希望他没睡。
如果他没睡,他在想什么?在想她吗?在想站在城墙上的她吗?在想那个牙印吗?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他还是会走。她还是留不住。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握拳。握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疼。那种疼是真实的。比心里的疼真实。心里的疼摸不着、看不见。掌心里的疼,有血,有印子。
她把拳头收回来,放在心口。
那里也疼。
但那里没有血,没有印子。
她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久到月光从窗缝的这一头挪到那一头。然后她关上了窗。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蜷成一团。
像一个从来没有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普通的女孩子。
不是公主。
只是一个等不到人的、普通的女孩子。
同一片夜色下。
驿馆的房间里没有点灯。
褚英传坐在床边,背靠着墙壁,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很淡,勉强能看清自己的手指。
他没有睡。
他在想她站在城墙上的画面。他没有亲眼看到——是云胜天说的。但那画面在他脑子里生了根:风吹起她的披风,她一动不动,看着南方。南方的官道上,是他的马车。她站了一整天。
他闭上眼睛。那画面更清晰了。
他想推开。推不开。
他知道自己不该想。他有饮雪。饮雪在等他。每一次他离开,她都站在院子门口,说“去吧,我等你”。他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但现在,另一个女人的脸挤了进来。不是他要想的,是她自己来的。带着那个牙印——他肩上那个。她咬的。那一口咬得很深,深到出了血,深到结痂之后留下一圈永远褪不掉的印记。每天早上穿衣服的时候他都会看到。有时候他会用手指按住那个牙印,闭上眼睛,试着回忆那天晚上她的温度。但回忆越来越淡了,淡到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你知道那里有什么,但看不清了。
他低头,扯开衣领,露出左肩。
那里有一个牙印。她的牙印。
她说的“你让我恨你”的时候咬下去的。不是“你让我恨你,所以我要让你记住我”。是“你让我恨你,所以我要你和我一起痛”。那一口她咬得很用力,用力到他在那一瞬间以为她会咬下一块肉来。但她没有。她只是咬着,咬着,不松口。眼泪滴在他的皮肤上,滚烫的。
他说“我知道”。然后她松口了。
他以为她会骂他,会打他,会叫他从她的世界里滚出去。
但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哭了很久。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云烁哭。不,是唯一一次。在那之前,她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云豹公主。永远不会低头,永远不会服软,永远不会让人看到她脆弱的样子。
但她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他不会让那个疤消失。不是不能,是不想。因为那是她留给他的,唯一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东西。
他的手指按在牙印上。很用力。用力到指甲嵌进皮肉里,生疼。但那种疼让他觉得真实。让他觉得她还在那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血肉里,在他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松开手,仰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你对不起饮雪”,一个说“你也对不起云烁”。两个声音都是对的,所以他选择不听。不听就不用选。不选就不用伤害。
但“不选”本身就是伤害——对饮雪,对云烁,对所有人。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又出现了那个画面:风吹起她的披风,她站在城墙上,一动不动,看着南方的官道。官道的尽头是他的马车。她站了一整天。
她是在等他吗?还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给不了她答案。他自己都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他不能留下来。留下来,对不起饮雪。留下来,他就不是褚英传了。
但走了,也对不起云烁。
他睁开眼。睡不着了。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高原特有的干燥和清冽。他望向北方——那个方向有她的寝宫。
窗里的光已经灭了。
她睡了?还是也像他一样,站在窗前,看着他的方向?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是灵光珠的残光,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在那个方向,睡着了,或者没有睡着。她的枕头是湿的,或者已经干了。
他的手指按在肩头的牙印上。
用力。
疼。
那种疼,是两个人一起疼。
他关上了窗。
回到床边,躺下。
闭眼。
天快亮了。他听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那一夜,驿馆的灯没有再亮起来。但褚英传知道,自己不会忘记了——那个站在城墙上的身影,那行写在书页上的字,那声压抑到几乎听不到的哭声。
还有肩头那个牙印。
它们会跟着他,走完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