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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一头与一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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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素静静看着他,像在看一柄终于出鞘的刀:“很好。你终于像宁怀远的孙子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宁远最深的地方。他眼前一瞬闪过祖父的背影——那背影在灯下伏案,手指满是墨与血。他忽然明白,裴玄素一直在逼他走到某个位置:恨要恨得纯,信要信得裂,最后只剩一条路——与裴玄素硬碰。

“问你一句。”裴玄素忽然转向燕知予,“佛门誓言最重。你敢不敢发誓——你师门里没有人碰过那一夜的血?”

燕知予脸色一白,目光却更沉。他没有立刻答。宁远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瞬的停顿,心里像被人用指甲轻轻刮过。

裴玄素笑意复起:“你看,誓言也是刀。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处空,空到只要我把风吹进去,就能让你们互相听见自已的回声。”

行止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宁远与火把之间,把那颗头颅的影子挡去一半。他没有看裴玄素,只用余光盯着左司副使的脚尖:“说够了?”

裴玄素微微扬眉:“行先生要动手?”

“不。”行止道,“我只是提醒你——你今日来,不是为了杀我们。你若要杀,昨夜就可动。你今日摆这一匣,是要我们自已乱。”

裴玄素轻轻鼓掌,掌声在雾里显得空洞:“你也提醒得很好。可乱不乱,由不得你们。宁远,最后再问一遍:你信不信右司?”

宁远的目光落在那颗头颅上,又移开。他想起跛足汉子说过一句话:“右司不是铁板,铁板的是他们要你信的那块。”

他忽然抬头,盯着裴玄素:“我不信你给我的‘证’。我只信我自已摸到的线。”

裴玄素眼神一沉,像终于等到这一句话。他抬手一挥,林间响哨骤起,雾里仿佛有无数细线同时收紧。吊索从树间弹出,带着破风声直取宁远咽喉;两侧草丛里闪出寒光,毒针像雨一样洒来;更有一团白雾被人从上风口抛下,带着刺鼻的甜辣,眼睛一瞬就发烫流泪。

“退!”行止低喝。

三人几乎同时动。燕知予僧杖横扫,杖风卷起落叶,把第一波毒针打偏;宁远脚下一错,避开吊索,反手抽出短刃削断一根细绳,却听见绳断时“叮”的一声——那绳里竟夹着铜铃小片,断开就会响。

响声一出,林中更乱。暗处的弩机像被惊醒的兽,连珠发作。行止拉着宁远往侧翼滚去,落地时一掌拍在湿土上,借泥水抹到鼻下,低声道:“雾粉有毒,闭息,贴地走。”

宁远咬牙,强迫自已不去看那木匣。他知道裴玄素要的就是他回头。他越回头,那颗头颅就越像一根钉,把他的心钉在原地。

“孟爷!”燕知予回身去扶。老人动作慢了半拍,旧伤一牵,肩头微颤,却仍硬撑着不倒。他抬手一把抓住燕知予的袖口,声音嘶哑:“别恋战,走!裴玄素不恋战——他要拖住我们,拖到我们自已散。”

仿佛为了印证这话,裴玄素的身影在火光边缘一晃,竟真的向林深处退去。他没有追杀,只留下一层层机关与哨音,像把他们推进一座看不见的迷宫。

宁远一边退一边听,耳中全是“叮叮”的细响——那是被他们割断的铃线,是机关被触发的回音。他忽然想起矿道第三层坍塌前也有类似的声响,像无数小铜片在黑暗里互相撞击。那不是巧合,是同一批人的手笔。

雾粉越浓,视线只剩丈许。行止忽然停住,手按在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上,指尖轻轻一抹,摸到一道细细的凹槽。他低声道:“地上有引线。别踩中间,贴右走。”

宁远照做,脚尖落在右侧湿叶上,刚迈出一步,左侧“喀”的一声,泥地翻起,一排倒刺从地里弹出,刮破了衣角。若慢半步,那倒刺便能从脚背穿上来。

燕知予喘息渐重,却仍稳住身形。他忽然低声诵了一句佛号,像把心里那一瞬的动摇压下去。宁远听见那佛号,心里反倒更乱:裴玄素那句“敢不敢发誓”像钉子一样扎着。他想问,却不敢问——他怕一问,队伍就真散了。

“别被他挑着走。”行止像看穿他的念头,声音冷静,“今天的‘头’,不管真伪,都是饵。我们要的是活线:谁在京里,谁在司礼监,谁在掌印房。其他的,留到能查的时候再查。”

宁远咽下喉头的腥甜,点了点头。可他脑中仍有一个画面挥之不去:那颗头颅嘴角的弧度,像被人硬生生刻出一个笑。跛足汉子生前绝不会笑得那样。

他们在林间连换三次方向,才终于听见后头哨声远了些。雾也薄了一点,露出一条被雨水冲刷出的浅沟。行止把人引进沟里,三人贴着泥壁喘息。孟爷靠在沟边,额上汗与雨混在一起,脸色灰败。

“他要断我们的盟友网。”宁远低声道,“跛足汉子若真死——”

“就更要活下去。”孟爷截断他的话,声音像磨过的石,“裴玄素今日说了两样东西:一头与一真。头,他用来逼你乱;真,他用来逼你以为自已快摸到真。可真正的真,从来不在他嘴里。”

宁远看着老人,忽然明白孟爷为什么冷静。孟爷经历过太多“证据”被人摆上桌的时刻,知道桌上的东西永远都在替摆的人说话。

燕知予抬眼,目光在黑暗里像一盏压着火的灯:“他问我誓言,是要我动摇。可佛门誓言,不是给他听的,是给自已听的。师门的旧债——若真有,也轮不到他来审。”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像把一扇门暂时关上。宁远心里那股想追问的冲动被压住了。他知道,此刻任何追问都只会给裴玄素添一把火。

沟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行止眼神一厉,抬手示意噤声。那不是树枝折断,更像机关复位的轻响。

“走。”行止吐出一个字,手指指向沟尽头,“他虽退,但机关会引人。再不走,就会被哨线逼回火把那边。”

宁远咬牙起身。离开前,他回望林中那片火光——火光已被雾吞得只剩一团模糊的橙红,像一只半闭的眼。他忽然在心里默念一遍:跛足汉子,不管你是死是活,这条线我会自已续上。

他们再次没入雾里。背后哨音又起,时近时远,如同有人在暗处拿着一根细绳,轻轻抖动,提醒他们:网还在。

而宁远在雾中握紧了拳,指节发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要付出的不只是躲避与奔逃,还有在每一次“证”与“言”之间,守住那一点不被离间撕开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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