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云无意的焚书之问(1 / 2)
云无意将与吕不韦两次论道的经过,简要复述了一遍,包括吕不韦的三日思考、那十卷《宇宙万界货殖论》、以及最后在晨光中的那番话。
当他说到吕不韦在铜镜中,映出少年读书的废墟时,嬴政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膝盖。
当他说到吕不韦最终说出你赢了三个字时,嬴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但云无意注意到,嬴政原本微微前倾的坐姿,向后靠了靠,像是听到了一个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消息。
他愿意封存《宇宙万界货殖论》,嬴政说,这比我想象的要好。我以为他会跟你辩上一个月。
他守了三千年,也该累了。秦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语气难得的正经。
嬴政没有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
窗外的星光,落在他玄黑色的长袍上,将那些没有纹饰的布料,映出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云无意和秦,望着那颗太阴星碎块,声音变得悠远了许多。
你刚才说,他让你回来,让我告诉你一些事。嬴政说,你猜到了什么?
云无意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云降。
嬴政没有转身,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秦在旁边放下了酒葫芦,坐直了身子。
石室内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你从哪里知道这两个字的?嬴政问,声音依然平稳,但云无意能听出那平稳底下,压着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吕不韦说的。他说还有重要的事要一起做,我猜就是云降。云无意顿了顿。
在豁谷时,师祖昙曜提过一次,但没细说。后来在寂墟,老子前辈也隐约提到过一些,说云降不是什么天灾,而是某种被人为触发的东西。
嬴政转过身来,他脸上那种一贯的、淡漠如古井的神色,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那变化不像吕不韦的泪,那样明显,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冰山下的暗流,表面依然平静,但深处的水,已经改变了流向。
你猜对了一半。嬴政说,云降确实不是天灾。但它也不完全是人祸。
他走回石凳坐下,双手放在膝上,银色瞳孔——
不,嬴政的瞳孔并非银色,而是一种极深的黑色,黑到像是吞没了所有光线,他看向云无意,眼神认真得几乎让云无意感到压迫。
在你问那些之前,嬴政说,有件事,你迟早要问。与其让你从别人口中听到,不如我亲口告诉你。
云无意没有开口,等着他继续说。
焚书坑儒。嬴政说出了那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道菜名,但云无意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右手,食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来月轮之前,吕不韦对你提过。他告诉你他亲眼看着那些书被烧了,那些儒生被埋了。他没有告诉你的是,他之所以会在现场,是因为那件事,是我让他去的。
云无意没有说话。他等着嬴政把话说完。
嬴政的目光,越过云无意的肩膀,落在石室墙壁的某一点上,仿佛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很久以前的场景。
六国初定那年,天下归秦不过三载。咸阳城的太学里,儒生们聚而论道,说是要以孔孟之道教化新朝。起初我未在意,但后来——
他顿了顿,有人密报我,太学生私下传抄《春秋》,将秦灭六国之事,比作暴秦代周。传抄者三百余人,背后另有主使者数十。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云无意感觉到那平稳的质地,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像一条河在冰面下加速流动。
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事?
云无意摇头。
我让他们来见我。嬴政说,我给了他们三次机会,让他们当着我的面说,他们传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他们的本意。
石室内安静了片刻。秦在旁边摩挲着酒葫芦的表面,没有插嘴。
三百余人中,有七成当场认错,说是受人蛊惑。剩下三成——嬴政抬起手,比了一个的手势,又放下。
他们当着我的面,引经据典,论证秦灭六国不合天道,说秦法严苛不得民心,说我嬴政其人,不过是一个借武力僭越的暴君。
他停顿了一息:我杀了那些当场认错的人。
云无意瞳孔微微一缩。
你不明白。嬴政说,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意味。
如果我只杀那些不肯认错的人,那天下人会说我容不下直言。如果我只杀那些认错的人,那天下人会说我连悔过之人也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