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谁是汪时晏(2 / 2)
他咬着后槽牙,强行控制住发抖的双腿,不发一言,企图把自己藏在百官的沉默里。
“都没人知道吗?”崇祯站起身,明黄色的常服在暗淡的光线里显得刺眼,“大明朝的官,连谁在造反都不清楚!”
清脆的靴子声响起。
户部左侍郎跨出班列,走到玉阶下,双膝跪地。
“臣知晓此人。”
户部侍郎抬起头,迎上崇祯的目光。
“汪时晏,扬州盐商之首。”
大殿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兵部尚书皱起眉,忍不住出声:“一个商贾?一个商贾怎么能打下淮安城?”
户部侍郎没有理会旁人的质疑,他声音平稳,继续往下报账:“两淮盐运使司每年的盐引配额,汪家独占四成。他在江北名下的产业,钱庄、当铺、粮行、绸缎庄,多达三百余处。江南有句俗语,叫汪半城。江北一年的商税,他汪家能顶半壁江山。”
群臣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商贾,这是一个富可敌国的巨头。
户部侍郎双手按在地砖上,条理清晰地抛出大明的烂账:“两淮盐课,每年上缴太仓的银子不过百十万两,但民间私盐的暴利,十倍于此。汪家把持盐道,改稻为桑,隐匿田亩。扬州城外的隐田,有一半挂在汪家名下。他汪时晏手里攥着的银子,比大明户部的国库还要多。”
兵科给事中吴光站出来,手指指着地上的竹筒,厉声质问:“他再有钱,也只是个商人。淮安是漕运总督府驻地,城高池深。他拿什么攻城?凭什么让江北的卫所跟着他造反?”
户部侍郎站起身,转过身,面向大殿里的同僚。
“草堰场。”户部侍郎吐出三个字,“汪家在盐城草堰场,屯了上万名武装盐丁。这些人常年跟海上的私盐贩子、水匪搏命,刀口舔血。汪家供他们吃穿,给他们发饷,火器配备极足,战力绝不输给九边军镇的士卒。”
他顿了顿,抛出更致命的信息。
“至于江北的卫所。高邮卫、宝应卫,这些地方的指挥使,常年收受汪家的孝敬。朝廷发不出军饷,卫所的兵全靠汪家的米粮养着。汪时晏要他们反,他们连犹豫都不会有。草堰场的盐丁加上倒戈的卫所兵,汪时晏手里能动用的兵马,不下三万。”
皇极殿内安静得只剩风沙打在窗棂上的声音。
三万人马,占据淮安,背靠几十万石漕粮。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造反,这是一方军阀在江淮咽喉上钉下了一颗死钉子。
崇祯跌坐在龙椅上。
他引以为傲的大明江山,他以为还在朝廷掌控中的江北,竟然早就成了别人手里的私产。吃着大明俸禄的官兵,认的不是皇上的圣旨,而是盐商的银子。
“好一个汪半城。”崇祯双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骨节凸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朕的江山,养出了这么一条噬主的毒蛇。”
户部侍郎没有退回班列。
他拍了拍官服下摆的灰尘,目光转向站在最前方的周延儒。
朝堂上的党争,从来不看局势有多烂。只要闻到血腥味,大明的文官就会毫不犹豫地撕咬上去,哪怕天塌下来,也得先把政敌拉下马。
户部侍郎腰背挺直,声音在大殿里拔高了三分。
“陛下。汪时晏不过是个商贾。大明律例森严,盐政更有巡盐御史年年查勘。若无朝中大员在背后庇护,他怎敢私自屯兵过万?怎能把持江北盐政数十年而不倒?”
这句话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尖刀,直接捅破了皇极殿里的窗户纸。
户部侍郎转过身,正对周延儒,拱了拱手。
“臣听闻,这位汪半城,跟首辅大人,交情颇深。”
大殿里连呼吸的动静都没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周延儒的后背上。
周延儒双腿一软,强撑着没有跪下去。他猛地抬起头,迎上崇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