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艾萨克(1 / 2)
维恩带着他们再往里,路开始变得十分整洁。
灰石铺成平整的地面,被清扫的一尘不染,连走进去的脚步声都变得发闷,像踩进了一间住了人的屋子。
“各位,前厅到了。”维恩开口后便退到一旁。
艾兰定眼看去,这间屋子干净得反常。
石凳刚被擦过,凳面上还留着水抹布拖过的湿痕,角落里码着几件叠好的旧衣,叠得方方正正,针脚缝上的地方都翻进了里侧。
石凳旁的小案上,摆着一篮果子。
果子不大,是城外随处可见的果树上结的,皮上还带着一层绒,这种果子生吃发涩,要埋进热灰里煨半天才会回甘,通常只有旧城区没钱的孩子们会吃这个。
多恩坐在石凳上,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两只手。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他穿着干净的袍子,洗过了脸,颧骨上有了点肉,气色比在学院里还好。
只是那双眼睛空洞无神。
“多恩。”
那人抬起头,视线从艾兰脸上滑过去,落在别处,又慢慢滑回来。
艾兰在他面前蹲下来,膝盖压着冰凉的石面,轻拍着他的肩膀,哼着那夜里他口中哼过的一段调子。
多恩的目光从他脸上飘开了,飘回自己的手上。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视线一点一点聚回来,聚到艾兰脸上。
“艾、兰?”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这人哭起来没个样子,也不擦,就那么挂着。
“我不是......不是背叛你们,”他抓住艾兰的手腕,指甲都要用力的掐进肉里,“那时我听见她叫我,我就想回来,我想着,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我知道。”
“我在学院里,天天有吃有喝,学院的人照顾我也很好,可我怎么都睡不着,”他的喉咙滚了滚,声音低下去,“可是在这里,不一样,这里很安静静,她说,这里就是我的家。”
一个声音从前厅深处的阴影里浮上来。
“你把我的东西,带得很好。”
像是多恩的声音,又不全是多恩的声音。那声音贴着多恩的声线走,可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沉得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
多恩整个人抖了一下,牙关咬紧了。
他挣了两下才站起来,腿不断颤抖着,扶着石凳,一步又一步,站到了艾兰身边。
站定了之后,他把下巴抬起来。
“拜托了,”他看着阴影的方向,“我想自己走出去。”
阴影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只灰袍的袖子从黑暗里探出来,替多恩拂了拂肩上的线头。
拂得很轻。
拂完了,袖子收回去,黑暗里的人退开了,让出后面的路。
像很多年前,某个替孩子整理衣领的人。
艾兰扶着多恩往前走,维恩提灯走在最后,走出前厅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阴影。
穹顶在很深的地方展开。
火把的亮度不够用了,光只够照出十几步远,再往外,是一圈一圈往黑暗里沉的轮廓。
可艾兰不太需要照亮。
骨浮雕从地面爬上墙壁,爬上立柱与穹顶,一圈一圈往深处环绕,那些名字刻满了每一寸石面,密得针插不进去。
离得近了才看得出来,那些刻痕在不断晃动,极慢地,像是皮底下的活物。
前头的路越走越热,像是被一道滚烫的熔炉无处不在的为这里供给热量,走到后面,艾兰后背的汗都闷出来了。
多恩无声走在这段路上,一直在发抖,他的脚每落下一步都往外撇,恨不得立刻掉头出去,但他没有停下,也不肯回头。
赛拉芬娜走在多恩外侧,她的手一直虚搭在多恩的肩上,轻轻扶着对方。
伊内丝走在最前面,信步闲庭,反而像是在自家的花园里一样。
很快,大厅到了。
最后一段阶梯走完,眼前豁然沉下去,沉出一个艾兰从没见过的空间。
大厅中央,坐着一个灰烬聚成的女人。
她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上,安安静静,像旧画上端坐的一位美人。
只是她没有脸。
脸的位置,是一个浅浅的凹陷,平滑的灰烬在那里塌下去一块,像雪地上的一个坐痕。
近万枚骨片绕着她不断环绕着,远处看上去像一场不肯落地的雪,有几片从艾兰头顶掠过去,带着温暖的热风。
大厅里的热浪更加强烈了,但却没有任何的不适感,倒像人的体温。这座洞窟四面八方的石壁都透着这种温度,蒸得人骨头缝里不断产生慵懒的想法。
艾兰怀里的欺月宝珠顿时烫起来,他隔着法袍都能感受到一下一下的,烫得很有节奏。
多恩和维恩停在了门口,谁都没再往前,维恩手里的灯,焰尖一路朝着大厅中央倒,倒得几乎贴到了灯罩。
灰烬深处,站着一个人。
清瘦的人影,讲师的旧袍,那袖口上还沾着粉笔灰,和三十年前任何一个站在讲台上的傍晚没有分别。
艾萨克·韦斯。
他向他们欠了欠身,礼数周全得像在学院的长廊里迎客。
伊内丝往前走了半步。
“三十年了,你还是......”
她停了下来,深深的叹了口气。
艾萨克看着她,也停了停。
“院长,”他说,“您还是喜欢把话说一半。”
他抬手,整面名字墙跟着动了一下。
几万个名字,朝同一个方向偏了一寸后又归位。
石屑从墙壁上簌簌地落下,落在环绕女人的暖流里,加入了这场无声的飞雪。
艾兰的脚底能感觉到,整座大厅随着那个女人的呼吸,一起,一伏。
这座房间,或者说,这个地下在呼吸。
它呼吸的时候,那个女人也在呼吸。
分不出谁裹着谁。
“诸位远道而来,”艾萨克说,“先容我道谢。
他抬手,灰烬在半空拢出几把椅子,高高的椅背,扶手上还有卷草的纹样,是学院礼堂里那种。
“请坐吧,谈完这桩生意,诸位还能赶在天亮前回去。”
只是无人领情坐下。
艾兰往那个女人身前站了半步,把艾萨克的视线从伊内丝身上接了过来。
“我的条件很简单,”艾萨克接着说,“只要你们自愿交出宝珠,我们不但会离开这里,消除所有的诅咒,也能换这位朋友平安,地面上那些被诅咒的人也能回归神智,并且...换诸位干净地离开。”
“宝珠对你有什么用。”
“仪式要瞒过天上的眼睛,”艾萨克说,“欺月就是那件遮蔽视野的斗篷,认主之物,须主人自愿,这个规矩,你知道。”
“我知道,”艾兰说,“认主的东西你抢不来,只能等主人自己交出来,所以这就是你一直等待的理由?”
艾萨克的袖口动了动。
“我不喜欢抢夺,”他说,“我等得起。”
“骨片呢,”艾兰的手按在胸口,“这个你也等?”
艾萨克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口,停了停。
“我拿不住它,”他说,“那东西对我是□□,所以我的手握不住它,就像握不住一缕光芒。”
“我数了它几十年,每夜里它就搁在我枕边,可我总是无法触碰它。”
“所以我才请你,亲手把它带来。”
他说得坦白,坦白得没有一点遮掩。
“死亡是可以谈判的,”他摊开手,“只是价钱,从来没人问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