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镯子问题（1 / 2）

这年头刚经过打扫，屋里还没灰。过年不用贴门神，结婚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乔家的嫁妆是一对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两床新棉被、一个暖瓶和一面木框圆镜。

每样东西上都贴了红纸剪的喜字，整整齐齐码在里屋炕头。

周志刚再怎么也是八级工，每月工资一百多块，加之这几年不用给周蓉填窟窿，家里存了不少钱。

自己的老疙瘩把人家姑娘睡了，光字片没少风言风语。周志刚大手一挥，聘礼直接是三转一响。手表、自行车、缝纴机、收音机全部配齐，免得被人三道四。

这些东西也不是给乔家的，而是给两口过日子的。

李卫东看着堂屋里摆得四大件，暗暗咋舌。任谁见了，都得一句乔春燕嫁了个好人家。

旁人都好女不嫁光字片，可周家这份聘礼，放在整个吉春都排得上号。

三转一响，普通人家能凑齐一两件就算体面，周志刚这是把攒了几年的家底一次性掏了出来。

儿子结婚坑老子，看来是自古以来的传统了。

“我妈家里有自行车，可以省点。”周蓉压低声音，凑过来时发梢扫过他的肩膀，“但我爸老周家娶媳妇，不能让人三道四。”

李卫东嘿嘿一笑，“我就吧，你要把钱留给自己花。”

“你们家的钱你就别想了。你爹的工资以后是人家两口的，你惦记也没用。”

“但你妈要是有什么好东西，比如镯子、坠子啥的，你要早点下手。”

周蓉抬起眼皮，目光里藏着一丝气愤，“这种喜庆日子，你能不能别挑拨离间？”

“哪儿有。”李卫东偷偷指着堂屋里敬茶的乔春燕，“她那么精明的人，家里的好东西以后还有你的份？”

“不别的。你们家要是有镯子的话，两个儿媳妇一人一只。你这当闺女的，连个盒子都捞不着。”

“我————我不稀罕。”周蓉倔强的昂起脑袋，可声音有些发虚。

“倒不是稀罕不稀罕的事，”李卫东笑着，故意放慢话的节奏，“而是心意。你结婚的时候，家里可不会出三转一响。”

“你家老三聘礼配置这么高，周秉义能少得了？家里的钱够不够用，到时候都要打个问号。”

周蓉一听这话，顿时语塞。

她记得家里有一对镯子。当年她爹盖房子还不起高利贷，奶奶想用镯子还债。恰好碰上解放，高利贷全部作废，镯子就留下来了。

以前，李素华过年都会拿出来擦一擦，对着光看看，又用红布包好放回柜子深处。

周蓉虽然不懂玉，但那对绿翡翠镯子温润得象春水，绝非寻常物件。

回头盯着堂屋里的四大件，又想想乔春燕的算计。她咬了咬牙，穿过闹哄哄的院子往灶房走。

李素华接过乔春燕敬的茶，抿了一口，脸上堆满笑容。她把茶杯搁在桌上，一边招呼客人座，一边去灶房看菜。

“妈，你歇会儿，我来。”周蓉拿着漏勺，把锅里剩下的丸子捞了出来。

李素华愣了一下，她从没见过周蓉干这种活，更没见过这丫头主动伸手。

以前在家里，周蓉是连碗都不洗的，吃完饭筷子一搁就钻进屋里看书。

看着女儿笨手笨脚的样子，她忍不住笑骂了一句：“笨丫头。”

周蓉把搪瓷盆搁在案板上，擦了擦手，拉着母亲坐在灶台后面的板凳上。

“妈，咱家那对镯子还在吗？”

李素华的动作顿了半拍，抬眼看了女儿一眼。不是奇怪、不是意外，而是一种平静的打量。

“在啊。”她用围裙擦着手，“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周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挽着李素华的骼膊，脑袋靠着母亲肩头。

“我时候，你每年过年都拿出来擦一擦、看一看，后来就不拿了。”

李素华沉默了一会儿，把灶膛里的煤核捣了捣，溅起几颗火星。

她没有问女儿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也没问她看镯子做什么。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秉坤结婚是好事。你爸给他置办了四大件，把这几年的家底都掏出来了。”李素华的声音很轻，象是自言自语，“你弟弟有媳妇了，以后家里的事，春燕也要担一半。”

“那对镯子————”她顿了一下，象是在想什么，“那对镯子，过完年你回去的时候，我先给你一只。另外一只，等你啥时候结婚了，再问我要。”

周蓉愣住了。她之前想了各种可能，被拒绝、被搪塞，甚至想过母亲跟她，那是留给“周家媳妇的”。

她唯独没想到，母亲已经替她想好了分配方案。

李素华没有提乔春燕一个字，也没有一碗水端平的场面话。她知道，这次秉坤结婚用得钱太多了。

三转一响把家底掏了大半，越是这样越不能亏了在外面飘着的闺女。

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周蓉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李卫东和周秉昆的工友坐一张桌。几个爷们儿喝得满脸通红，吹自己在车间里的英雄事迹。

他静静听着，偶尔给旁边空了的酒盅续上。

旁桌有个碎嘴的王大妈，跟人咬耳朵：“这婚结得也太急了。腊月里还没听见信儿，正月就办了。”

声音不大，刚好被过来敬酒的两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