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春风人间(1 / 2)
东宫上下,人人心底皆是欢喜。两位娘子同日有孕,产期相隔不过两月,仿佛是上天眷顾,要将前些年戎马倥偬、颠沛流离错过的天伦暖意,尽数加倍补还。庭院春风和煦,光影温柔,人间烟火的温润,漫过了整座东宫。
赵宗实望着满院鲜活暖意,忽然朝着树下静静照看幼子的秦铁画开口,声线温和慵懒,揉着春日的松弛:“铁画,你那蒸汽机作坊的差事,这几日可繁忙?”
秦铁画闻声抬眸,一身利落素布工装衬得身姿挺拔利落,指尖还沾着细碎铁屑与机油,却丝毫不掩眉眼清朗英气。她常年躬身工坊、亲冶器械,肌肤是淬炼炉火与日月风霜养出的通透质感,无半分娇柔,自带飒然气度。闻言浅浅一笑,声线清亮沉稳:“忙得脚不沾地!沈括日日登门催工,寸步不离;苏颂更甚,直接卷了铺盖住进作坊,放话锅炉一日不改良,他一日不挪窝。”
说罢,她轻轻拍净掌心尘土,俯身伸手,稳稳捞起蹲在树下耍赖轻唤的幼子赵仲臻,温柔抱在怀中,孩童清脆的笑声骤然响起。“不过再忙,今日也得歇工。安禾念叨多日,想吃城南老字号的枣泥酥,我早已应下带孩子们去买。”
安禾抱着花猫飞奔而来,仰着白嫩的小脸,眼神亮晶晶的,朗声唤道:“秦娘娘最好了!比爹爹还好!”
赵宗实故作佯怒,眉眼却藏不住笑意:“你爹爹我,何处不好?”
安禾歪着小脑袋认真思索片刻,字字稚嫩真切:“爹爹陪我下棋,总悄悄让着我,赢来的欢喜平平淡淡。可娘娘陪我对弈、练手从不相让,我拼尽全力输了十几次,好不容易赢一回,那高兴劲儿,能记上好几天!秦娘娘,我还想找柳辛夷柳娘娘玩哩,仲文弟弟最喜欢和我玩了。”
秦铁画眉眼弯弯,笑意坦荡温柔。她牵着安禾的小手,怀里抱着仲臻,步履轻盈从容地朝着院门走去:“走,你柳娘娘身为是国医圣手,要忙着培训什么‘赤脚医生’,何况她又怀了不知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咱可不能打扰她!”
暖春日光穿透层层新叶,细碎金斑洒落庭院,铺满青石地面。微风过处,叶影摇曳,光影流转如潺潺春水,温柔缱绻。赵宗实望着那道飒然温婉的背影,一手牵长女、一手抱幼子,身姿安稳,岁月静好。
他忽然心生感慨,岁月如风,悄然渡人。不知不觉间,自己早已走出刀光剑影的沙场,褪去风雪满身,奔赴了这满目繁花、烟火寻常的人间新境。春风无声,渡尽风雪,也渡尽半生颠沛。
日暮西垂,暮色温柔。宫中一顶青呢小轿悄然落于东宫门外。
仁宗缓步出轿,步履较之三年前迟缓些许,却面色润泽,眼底清亮有神,不见垂暮颓气。曹皇后随侍身侧,鬓边银丝又添数缕,历经岁月沉淀,愈发端庄沉稳,手中捧着一方精致食盒,内里是安禾前日随口提及、念念不忘的杏花糕。
二人行至银杏树下的石凳落座,静静望着院中追逐嬉闹的小辈,孩童笑语盈盈,满院鲜活蓬勃。仁宗默然良久,眼底漫过岁月沉淀的厚重与通透。
“宗实。”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承载着三十余年帝王临朝的沉敛气度,沉稳有力,落字千钧。
“朕想退下来了。”
赵宗实即刻从摇椅起身,端正立于仁宗身前,垂眸静立,不言不语,恭听圣言。作为穿越者他比谁都清楚,嘉祐八年历史上的宋仁宗就该驾崩了,但有了穿越者王中华,有了神医柳决明、柳辛夷祖孙,宋仁宗赵祯延年益寿理所应当。
“朕今年五十有四,身子尚且硬朗,可朕心里通透。”仁宗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石桌深浅交错的木纹,如同抚摸一段波澜壮阔、起落浮沉的大宋岁月,“一朝盛世,最好的光景,从不是帝王独守权柄,而是老者知进退,少者敢担当。朕等这山河交接、盛世传承的时机,已经等了太多年。”
“今岁开春,韩琦递上折子,言北疆辽民陆续迁入燕云十四州,三年边市通商,赋税翻五倍,汉契通婚户数较往年激增七成。朕独坐垂拱殿整整一个下午,忽然彻悟。”
他抬眸望向赵宗实,眼底无光华夺目,唯有赤诚坦荡,字字皆是肺腑:
“朕这一生,帝王功业、得失功过,皆有定论。可朕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便是当年未曾拦你。你替朕、替大宋、替天下万民,踏出了一条朕毕生不敢奢望、不敢探寻的太平之路。”
“如今前路已通,山河安稳,这万里太平盛世,该由你来守护了。”
晚风穿庭,叶落无声。赵宗实双膝跪地,落于青石地面,对着仁宗端端正正叩首三拜,礼数恭谨,心意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