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千年一人(1 / 2)
“老夫终生自负汉学,自认北地难逢对手。今日方才明白天外有天。苏先生之才,非寻常人力所能企及,乃是天授捷思。”
直起身,韩仲明面向耶律靖容,声震校场:
“公主,老夫认输。三副秘传绝对、一联同旁奇对,皆是老夫毕生心血精粹,苏先生从容破局,老夫心悦诚服,无话可辩。”
苏轼连忙上前伸手搀扶:“老先生万万不可如此,快快起身!您出的对联堪称千古奇构,尤其是‘寄寓客家’一联,我足足思索三息才寻到思路。三息啊,足够我啃下半块桂花糕了!”
韩仲明被他这番打趣逗得开怀大笑,花白胡须不住颤动:“三息……在苏先生口中已是许久。老夫为‘烟锁池塘柳’耗费三十年不得下联,实在惭愧。”
宋军阵列中,压抑已久的欢呼声轰然爆发。杨华宇站在后排,忍不住高声呐喊:“苏大哥好样的!”话音刚落,便被段弓一肘轻轻撞住,可众人都看得清楚,段弓自己嘴角早已扬到耳根。
赵宗实立于高台之下,望着苏轼转头朝自己咧嘴大笑的模样,心中忆起古籍之中那句评价:苏轼乃是千年一遇的旷世奇才,才情如同地底泉流,堵不住,越是压制,奔涌越是汹涌。
今日亲眼目睹,方知所言非虚。
辽人抛出的上联,仿佛一块块巨石压住流水,而苏轼落笔写下下联,便是巨石溃开,清泉奔涌而出。
他暗自庆幸,嘉祐二年科考,自己力排众议将千年文坛第一人苏轼定为榜眼。倘若彼时朝堂倾轧,磨灭此人意气,今日便无缘见到这场酣畅淋漓的笔墨交锋。
耶律靖容立于高台正中,神色依旧平静。赵宗实却捕捉到一个细微变化——她紧握栏杆的手指缓缓松开,仿佛长久攥着千斤重担,此刻终于不必死死僵持。
她扬声宣告,声音穿透喧嚣:
“第二场,宋胜!”
宋军欢呼声再度响彻校场。辽军阵营之中,少数武将面露愤懑,可多数文臣心中只剩释然。亲眼见证苏轼的文采之后,他们心中唯有一念:输给这般人物,并不屈辱。
苏轼缓步走下高台,赵宗实低声问道:“方才‘寄寓客家’那一联,你是临场构思,还是从前见过?”
苏轼微微一愣,老老实实答道:“临时所想。”
他凑近赵宗实耳畔,压低声音,如同分享隐秘趣事:“只是写完之后,总觉得‘迷途逝远’四字似曾相识。落笔之时,脑子尚未理清思绪,手却已经写完了。”
赵宗实眉梢微挑。他倏然想起一月之前慧明大师留下的手札,残句写道:“迷途逝远,返本归元。”彼时读来只觉玄妙,此刻竟被苏轼浑然天成化入对联,毫无雕琢痕迹。
他看向苏轼浑然不觉的模样,心中感慨,此人一身才情,仿佛自有天道眷顾,借笔墨挥洒人间。
耶律靖容立在高台正中,正要缓缓环视全场,开口宣告大宋三战两胜,第三场比试就此作罢,校场东侧骤然掀起一阵异样的骚动。
辽军阵列之中,耶律宗原已然翻身上马,面色铁青,喉间压抑着沉郁已久的怒吼。他身后万千辽军将士群情激愤,兵刃狠狠撞击盾牌,声响密如骤雨,此起彼伏响彻校场:“比!比!比!第三场一定要比!”
一名辽军千夫长快步越众而出,嗓音粗粝,如同砂石摩擦,朝着高台单膝跪地:“公主殿下!前两场乃是文斗,南朝文人卓绝,我们心服。可骑射是我们草原儿女赖以立身的本事,倘若不曾开弓便草草认输,回到草原,我们无颜面对沙场阵亡的弟兄!”
紧随其后,一名百夫长高声呼应:“就算三场尽数落败,我们也要射完这三箭!败于校场之上,不算耻辱;连弓弦都未曾拉动便俯首,才是男儿最大的难堪!”
耶律靖容眉头微蹙,面上神色依旧沉稳,可紧握栏杆的手指骤然收紧。她侧首望向赵宗实,目光不似试探,更像是无声一语:你亲眼所见,这便是你需要面对的人。他们可以坦然承认文道技不如人,却绝不肯在武人的尊严上,一言不发就此退场。
赵宗实策马停在校场北端,望着辽军阵列一张张涨红的面孔、死死攥紧的拳头、紧咬的牙关。稍一沉吟,他勒转马头,缓步驰向校场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