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光照千年(2 / 2)
人群僻静之处,张载静静伫立,望着自己的名字安稳在册,神色平和淡然。
世人皆知,数年前民间曾流传四句振聋发聩的旷世箴言,据传为储君近臣王中华偶发感慨,世人冠以「中华四句」,传遍天下、妇孺皆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数年以来,这四句箴言被天下士子奉为治学立身最高准则,人人诵读、代代相传,皆以为是域外高论、储君近臣的绝世感悟。
唯有张载自己心知肚明。
自年少治学起,他胸中便长存此志,日夜揣摩、躬身践行,立心天地、济世安民、续圣学、开太平,早已是他刻入骨髓的毕生追求。只是他出身布衣、声名未显,未曾著书立说、未曾公之于众,唯有默默恪守本心、躬身苦行。
昔日王中华偶然脱口而出,恰好道尽他半生求索、毕生夙愿,方才借名流传、轰动天下。
此刻金榜题名、立身士林,张载望着汴京城的万里秋光,心底悄然立下誓约:
今日借世人「中华四句」之盛名砥砺己身,他日遍历山河、通透大道、功成身退、治学大成之时,必正本溯源、立言传世,将这四句初心,归为己身、定名「横渠真言」,永世流传、光耀千古。
他不争一时虚名,只求万世正道。少年藏志,中年践行,晚年立言,时序循序、天道自然,毫无半分突兀,完美契合张载一生悟道治学的真实轨迹。而这四句真言,未来将成为华夏文人的终极信仰,光照千秋、万古不灭。
放榜后第三日,全体新科进士入宫谢恩。
垂拱殿庄严肃穆,仁宗端坐御座,望着阶下一排排青衫少年,一张张面孔青涩却赤诚、鲜活且笃定。数十年临朝,他从未见过英才荟萃至此的科考盛景。此刻的仁宗或许尚未全然洞悉,这一榜群星,不止是大宋的盛世栋梁,更是华夏文明千年一遇的文脉火种,将撑起后世数百年的思想、文学、政治根基。
仁宗侧首,对身侧侍立的赵宗实轻声感慨:“朕在位三十年,阅科场无数,从未见如此龙虎一榜。大宋文运,于今日鼎盛至极。”
赵宗实目光落于阶下众人,眼底了然深沉。他熟知后世史书,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嘉祐龙虎榜的千古分量。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科举取士,而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脉归宗、英才汇聚。此前大宋文风浮华、吏治疲弱、民生积弊、军政松弛,而今日入局的一众士子,将以各自所长补全大宋短板:王安石革故鼎新、破除沉疴;二程、张载正本清源、重塑道统;苏轼、曾巩振兴文风、教化万民;苏辙辅政安民、务实守正。
文臣群星已然就位,盛世文治自此有了不灭根基。但他更清楚,文盛需武固,盛世从非空谈。眼前这群未来撑起文治千秋的栋梁,需要一个安稳强盛的家国舞台,方能尽情施展抱负、造福万民。
故而,他要在诸公大展拳脚之前,夯实山河根基、整肃军政民生、强兵固土,为大宋极致的文治,配上碾压列国的无匹武功,文武并盛,方得万世太平。
仁宗朗声开口,声音清越落遍殿中:“朕览诸君策论,言田制、论水利、谈兵革、究教化,句句求实、字字忧心。大宋得诸君,是天下苍生之幸。望诸君入仕之后,不忘初心、躬身济世,守山河、安万民。”
阶下众进士齐齐躬身叩首,声震殿宇。
谢恩礼毕,众人次第退出垂拱殿。苏轼行至殿门,回望御座上鬓发染霜的仁宗,又看向身侧风华内敛、胸藏山河的储君赵宗实,低声对苏辙感慨:“二弟,我辈此生,恰逢千载难逢的盛世良机。文有千年不遇的同榜同道,上有明君储君励精图治,下有万民归心、新政落地,此等际遇,古今罕见。”
苏辙犹带初入皇城的拘谨,茫然反问:“何为良机?”
苏轼笑而不答,只拍其肩头,大步迈向午门外满目秋光。万千青衫迎风而立,如一面崭新铺开的盛世风帆,即将载着大宋千年文运,乘风远航。
文运鼎盛,光照千年。而属于大宋的铁血武盛,亦将在今日轰然开篇。
嘉祐二年九月初九,重阳。
汴京的老槐落尽残叶,簌簌铺地如霜,御街两侧的枫林却趁秋光最盛,燃得一片赤红惊心。清冽晨雾笼罩皇城,天光大亮未至,宣德门外十里御街早已人潮如海,堵绝街巷。
汴河漕运的水手、城南瓦舍的伶人、甜水巷守摊的商贩、国子监寒窗苦读的学子,三教九流、万千百姓尽数汇聚于此。人人屏息伫立,目光齐刷刷望向御街南端。这条贯通皇城南北的御道,百年以来承载过无数朝贺大典、帝王巡幸,却从未有一日,如今日这般,静待一场颠覆南北认知、震慑万国来朝的铁血盛典。
人潮自宣德门绵延至朱雀门,顺着御街向南铺展,如一条被晨光缓缓充盈的长河,静谧无声,只余万众心底翻涌的滚烫期许。
御街中段的万国观礼台规制森严、层级分明。大宋文武百官分列东侧,冠带齐整、肃穆端立;西侧外宾席位依次排布,辽国、西夏、高丽、交趾、大理使节位列前排,远途而来的高昌、于阗、龟兹西域三国使节居后,人人正襟危坐,各怀心思,静观这场旷世大典。
辽国正使耶律宗旺的席位,距御座仅三丈之遥,是万国使节中最靠前、视野最开阔的位置,亦是大宋刻意安排的直面震慑之位。他落座之时神色淡然、仪态端方,无半分疏漏,可自落座的刹那起,那双阅尽北疆战事、看透列国军容的锐利眼眸,便死死锁定御街南端。
那里帷幕层层低垂,隔绝了所有视线,不露一兵一甲、一阵一旗。帷后隐约传来有序的马嘶低鸣、铁甲轻撞、军械归位的细碎声响,无半分乱序、无一丝喧哗,与往日大宋禁军散漫嘈杂的模样判若云泥。
辰时将至,城头晨钟初鸣,九声沉钟穿透薄雾,响彻整座汴京。